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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域记忆云南普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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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鉴普洱茶

 

     一个人总有多重身份,往往,隐秘的身份比外显的身份更有趣。说远一点,那个叫做嵇康的铁匠,还能写一手不错的文章;那个叫黄公望的卜者,还能画几笔淡雅的水墨。说近一点,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其实是一流厨师;一个天天上街买菜的邻居大妈居然是投资高手。
       辛卯年秋日的一天,深圳举办“新生代普洱茶”品鉴会,近二十年来海内外各家著名茶场、茶厂、茶庄、茶商提供的入围产品经过多次筛选,今天要接受一批来自亚洲不同地区的专家的终极评判。一排排茶艺师已经端坐在铁壶、电炉、瓷杯前准备一展冲泡手艺,一本本品鉴书也已安置在专家们的空位之前。品鉴书上项目不少,从汤色、纯度、厚度、口感、余津、香型、气蕴、力度等等方面都需要一一打分。众多媒体记者都举起了镜头,只等待着那些品鉴专家在主持人读出名字后,一个个依次登场。
       品鉴专家不多,他们的名字,记者们未必熟悉,但普洱茶的老茶客们一听都知道。突然,记者们听到一个十分疑惑的名字,头衔很肯定:“普洱老茶品鉴专家”,却奇怪地与我同名。仔细一看,站出来的人竟然也长得与我一模一样。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一个秘密身份的无奈“漏风”。本来,我是想一直秘而不宣偷着乐的,没想到这次来了这么多“界外记者”。这次和我一起“漏风”的,还有我的妻子马兰,她在文件上标出的头衔也是“普洱老茶品鉴专家”,但她觉得我们两人既然一起“漏风”就不必一起亮相了,便躲在茶桌、茶客的丛林中低头暗笑。其实,几乎所有的高层专家都知道,她在普洱茶的品鉴上,座次还应该排在我的前面。
       人们一旦沉浸于自己的某一身份,常常会忘了其他身份。每当我进入普洱茶江湖,全然忘了自己是一个能写文章的人。当然也会看一些与普洱茶有关的文章,那也只是看看罢了,从来没有以文章的标准去要求。这次在深圳“漏风”之后,就有朋友希望我以自己的文笔来写写普洱茶。
       这就要我把两个身份交叠了,自己也感到有点唐突。我说,本人对文章的要求极高,动笔是一件隆重的事。但是,隆重并不是艰深。文章之道恰如哲学之道,至高与至低“首尾相啣”,终点必定潜伏于起点。如果谈普洱茶谈得半文半白、故弄玄虚、云遮雾罩,那就坏了,禅宗大师就会朗声劝阻,说出那句只有三个字的经典老话:“吃茶去。”这就是让半途迷失的人回到起点。因此,如果由我来写一篇谈普洱茶的文章,一定从零开始,而且全是大白话。



       很多人初喝普洱茶,总有一点障碍。
       障碍来自对比。最强大的对比者,是绿茶。
       一杯上好的绿茶,能把漫山遍野的浩荡清香,递送到唇齿之间。茶叶仍然保持着绿色,挺拔舒展地在开水中浮沉悠游,看着就已经满眼舒服。凑嘴喝上一口,有一点草本的微涩,更多的却是一种只属于今年春天的芬芳,新鲜得可以让你听到山岙白云间燕雀的鸣叫。
       我的家乡出产上品的龙井,马兰的家乡出产更好的猴魁,因此我们深知绿茶的魔力。后来喝到乌龙茶里的“铁观音”和岩茶“大红袍”,就觉得绿茶虽好,却显得过于轻盈,刚咂出味来便淡然远去,很快连影儿也找不到了。乌龙茶就深厚得多,虽然没有绿茶的鲜活清芬,却把香气藏在里边,让喝的人年岁陡长。相比之下,“铁观音”浓郁清奇,“大红袍”饱满沉着,我们更喜欢后者。与它们生长得不远的红茶“金骏眉”,也展现出一种很高的格调,平日喝得不少。
       正这么品评着呢,猛然遇到了普洱茶。一看样子就不对,一团黑乎乎的“粗枝大叶”,横七竖八地压成了一个饼型,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也没有明显的清香。扣下来一撮泡在开水里,有浅棕色漾出,喝一口,却有一种陈旧的味道。人们对食物,已经习惯于挑选新鲜,因此对陈旧的味道往往会产生一种本能的防范。更何况,市面上确实有一些制作低劣、存放不良的普洱茶带着近似“霉锅盖”的气息,让试图深入的茶客扭身而走。
       但是,扭身而走的茶客又停步犹豫了,因为他们知道,世间有不少热爱普洱茶的人,生活品质很高。难道,他们都在盲目地热爱“霉锅盖”?而且,这些人各有自己的专业成就,不存在“炒作”和“忽悠”普洱茶的动机。于是,扭身而走的茶客开始怀疑自己,重新回头,试着找一些懂行的人,跟着喝一些正经的普洱茶。
       这一回头,性命交关。如果他们还具备着拓展自身饮食习惯的生理弹性,如果他们还保留着发现至高口舌感觉的生命惊喜,那么,事态就会变得比较严重。这些一度犹豫的茶客很快就喝上了,再也放不下。
       这是怎么回事?
       首先,是功效。
       几乎所有的茶客都有这样的经验:几杯上等的普洱茶入口,口感还说不明白呢,后背脊已经微微出汗了。随即腹中蠕动,胸间通畅,舌下生津。我在上文曾以“轻盈”二字来形容绿茶,而对普洱茶而言,则以自己不轻盈的外貌,换得了茶客身体的“轻盈”。
       这可了不得。想当年,清代帝王们跨下马背过起宫廷生活,最大的负担便是越来越肥硕的身体。因此,当他们不经意地一喝普洱茶,便欣喜莫名。雍正时期普洱茶已经有不少数量进贡朝廷,乾隆皇帝喝了这种让自己轻松的棕色茎叶,就到《茶经》中查找,没查明白,便嘲笑陆羽也“拙”了。据说他为此还写了诗:“点成一碗金茎露,品泉陆羽应惭拙”。他的诗向来写得不好,我当然不会去考证,但如果真用“金茎露”来指称普洱茶,还算说得过去。
       《红楼梦》里倒是确实写到,哪天什么人吃多了,就有人劝“该焖些普洱茶喝”。宫廷回忆录里也提到:“敬茶的先敬上一盏普洱茶,因为它又暖又能解油腻。”由京城想到茶马古道,那一条条从普洱府出发的长路,大多通向肉食很多、蔬菜很少的高寒地区。那里本该发生较多消化系统和心血管系统的疾病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人们终于从马帮驮送的茶饼、茶砖上找到了原因:“普洱茶味苦性刻,解油腻、牛羊毒”;“茶之为物,西戎、吐蕃古今皆仰食之,以腥肉之食,非茶不消”;“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病”……
       当今中国,食物充裕,越来越多的人遇到了清王室和高原山民同样的问题。因此,普洱茶风行,理由充分。
       其次,是口味。
       如果普洱茶的好处仅仅是让身体轻盈健康,那它也就成了保健药物了。但它最吸引茶客的地方,还是口感。要写普洱茶的口感很难,一般所说的樟香、兰香、荷香等等,只是一种比拟,而且是借着嗅觉来比拟味觉。
       世上那几种最基本的味觉类型,与普洱茶都对不上,即使在茶的天地里,那一些比较稳定的味觉公认,如绿茶、乌龙茶、红茶、花茶系列所体现出来的味道,与普洱茶也不对路。总之,与这一些类型化、准类型化的味觉定型相比,普洱茶显得暧昧、含糊、内敛,因此也难以言表。
       人是被严重“类型化”了的动物,离开了类型就不知如何来安顿自己的感觉了。经常看到一些文人以“好茶至淡”“真茶无味”等句子来描写普洱茶,其实是把感觉的失落当作了哲理,有点误人。不管怎么说,普洱茶绝非“至淡”“无味”,它是有“大味”的。如果一定要用中国文字来表述,比较合适的是两个词:陈酽、透润。
       普洱茶在陈酽、透润的基调下变幻无穷,而且,每种重要的变换都会进入茶客的感觉记忆,慢慢聚集成一个安静的“心理仓贮”。
       在这个“心理仓贮”中,普洱茶的各种口味都获得了安排,但仍然不能准确描述,只能用比喻和联想予以定位。我曾做过一个文学性的实验,看看能用什么样的比喻和联想,把自己心中不同普洱茶的口味勉强道出。
       于是有了:
       这一种,是秋天落叶被太阳晒了半个月之后躺在香茅丛边的干爽呼吸,而一阵轻风又从土墙边的果园吹来;
       那一种,是三分甘草、三分沉香、二分当归、二分冬枣用文火熬了三个时辰后在一箭之遥处闻到的药香。闻到的人,正在磐钹声中轻轻诵经;
       这一种,是寒山小屋被炉火连续熏烤了好几个冬季后木窗木壁散发出来的松香气息。木壁上挂着弓箭马鞍,充满着草野霸气;
       那一种,不是气息了,是一位慈目老者的纯净笑容和难懂语言,虽然不知意思却让你身心安顿,滤净尘嚣,不再漂泊;
       这一种,是两位素颜淑女静静地打开了一座整洁的檀木厅堂,而廊外的灿烂银杏正开始由黄变褐;
       ……
       这些比喻和联想是那样的“无厘头”,但只要遇到近似的信号,便能立即被检索出来,完成对接。
       普洱茶的“心理仓贮”一旦建立,就容不得同一领域的低劣产品了。这对人生实在有一点麻烦,例如我这么一个豁达大度的人,外出各地几乎可以接受任何饮料,却已经不能随意接受普洱茶。因为“心理仓贮”产生了敏锐的警觉,错喝一口,就像对不起整个潜在系统,全身心都会抱怨。
       这种拒绝,说大一点,是在人品结构边缘衍伸了一个小小的“茶品”结构,在人格形态外沿拖拽出了一个小小的“茶格”形态。不管是“品”是“格”,都是通过否定和删削,来求得等级自守。这对茶事来说,虽然无关精神道德,却是有涉生活素质。
       第三,是深度。
       与人们对其他美好饮食的记忆不同,普洱茶的“心理仓贮”,空间幽深、曲巷繁密、风味精微。这就有了徜徉、探寻的余地,有了千言万语的对象,有了玩得下去的可能。相比之下,只有法国的红酒,才有类似的情形。
       你看,在最大分类上,普洱茶有“号级茶”“印级茶”“七子饼”等等代际区分,有老茶、熟茶、生茶等等制作贮存区分,有大叶种、古树茶、台地茶等等原料区分,又有易武山、景迈山、南糯山等等产地区分。其中,即使仅仅取出“号级茶”来,里边又隐藏着一大批茶号和品牌。哪怕是同一个茶号里的同一种品牌,也还包含着很多重大差别,谁也无法一言道尽。
       在我的交往中,最早筚路蓝缕地试着用文字写出这些区别的,是台湾的邓时海先生;最早拿出真实茶品在一次次深夜冲泡中让我们从感性上懂得什么是顶级普洱老茶的,是菲律宾的何作如先生;最早以自己几十年的普洱茶贸易经验传授各种分辨诀窍的,是香港的白水清先生。我与他们,一起不知道喝过了多少茶。年年月月茶桌边的轻声品评,让大家一次次感叹杯壶间的天地实在是无比深远。
       其实,连冲泡也大有文章。有一次在上海张奇明先生的大可堂,被我戏称为“北方第一泡”的唐山王家平先生、“南方第一泡”的中山苏荣新先生和其他几位杰出茶艺师一起泡着同一款茶,一盅盅端到另一个房间,我一喝便知是谁泡的。茶量、水量、速度、热度、节奏组成了一种韵律,上口便知其人。
       这么复杂的差别与一个个朋友的生命形态连在一起了,那个天地就有了一种让人舍不得离开的人文深度。
       以上这三个方面,大体概括了普洱茶那么吸引人的原因。但是,要真正说清楚普洱茶,不能仅仅停留在感觉范畴。普洱茶的“核心机密”,应该在人们的感觉之外。



       普洱茶的“核心机密”是什么?这个问题不能由过于痴迷的茶客来回答。这正如,只要是“戏迷”,就一定说不清楚所迷剧种存在的根本意义。能够把事情看得比较明白的,大多是保持距离的客观目光。
       在我认识的范围内,两位离云南普洱很远的东北科学家,盛军先生和陈杰先生,对普洱茶所作的科学研究令人钦佩。这一点,就连云南籍的普洱茶专家沈培平先生,也赞誉有加。
       因此,我希望茶客们也能听听有关普洱茶研究的当代科学话语。即便遇到一些不熟悉的概念,仍然不妨暂时搁下杯壶,硬着头皮听下去。中国的饮食研究,不能老是停留在浅层分类和外相表述上。
       为了沟通的方便,我们可以先在科学思维和一般思维之间找一个共同的入口,那就是发酵。谁都知道,普洱茶和其他茶种的主要区别就在于发酵。绿茶可称为“不发酵茶”,乌龙茶、红茶可称为“轻发酵茶”“半发酵茶”或“单发酵茶”,普洱茶则可以称为“后发酵茶”“长发酵茶”。在普洱茶里边,生茶又可以称为“自然发酵茶”,熟茶又可称为“人工发酵茶”。你看,一说“发酵”,几乎把所有的茶种都涵盖了。
       那么,究竟什么是“发酵”呢?简单说来,那是人类利用微生物来改变和提升食物细胞的质地,使之产生独特风味的过程。平日我们老在暗中惦念的那些食物,大多与发酵有关,例如各种美酒、酸奶、干酪,豆腐乳、泡菜、纳豆、酱油、醋等等。即便是粮食,发酵过的馒头、面包也比没有发酵过的面粉制品更香软、更营养。在医学上,要生产维生素、氨基酸、胰岛素、抗生素、疫苗、激素等等,也离不开发酵过程。
       发酵的主角,是微生物。
       一说微生物,题目就大了。科学家告诉我们,人类在地球上出现才几百万年,而微生物已存在三十五亿年。世界上的生命,除了动物、植物这“两域”外,“第三域”就是微生物,由此建立了“生命三域”的学说。这些无限微小又无限繁密、无比长寿又无比神秘的“小东西”,我们至今仍然了解得很少,却已经逼得当代各国科学家建立了包括基因工程、细胞工程、酶工程等等分支组成的生物工程学来研究。尽管研究还刚开始,奇迹已叹为观止。听说连开采石油这样的重力活儿,迟早也可以让微生物来完成。真不知道再过多少年,这些“小东西”会把世界变成什么样。
       在我们还没有动用科技设备折腾它们之前,这些 “小东西”一直在自然的乐园里忙碌着。而云南,则以特殊的方位、地形、气候和生态,成了它们乐园中的乐园。就说云南的普洱茶吧,那些在原始山林中生长了千百年的乔木大叶种古茶树,始终被一大批种类繁多的微生物菌群陪伴着,呵护着,喂养着。从茶树的根,到茎、叶、花,一处也不曾懈怠。否则,哪会存活得那么健康又那么久远?
       微生物菌群天天摄取着太阳能,裂解着细胞壁,分解着有机物,分泌着氨基酸,激活着生物酶,合成着茶氨酸,这就是发酵。结果,激活的生物酶有利于消食,茶多酚有利于降低胆固醇,汀类物质有利于降脂,茶色素有利于减少血粘度,泛酸、胱氨酸有利于解酒护肝,果胶物质有利于除毒,而种种综合因素又能抑制糖尿病的“靶标”,有利于降低血糖,减少尿酸,防止老年痴呆……
       当地的茶农凭着经验知道,普洱茶的好坏,决定因素是一批用肉眼看不到的小生命。陈杰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当地茶农发现自己家的茶叶出现了大问题,便会诊断道:“茶虫子”病了。他们所说的“茶虫子”,就是微生物菌群。
       请大家想一想,为什么普洱茶移植到经纬度近似的其他省份生长就不对了?为什么云南茶区相隔不远的每一座山,出品都不一样?这些问题,就像问茅台酒为什么只能出在贵州仁怀一个特定的小地方而不能四处酿造一样,答案是共通的:只因微生物菌群有异,又不愿意整体迁移,因而构不成同样的发酵。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凭着发酵方式的不同,来具体划分普洱茶与其他茶种的基本区别了。绿茶在制作时需要把鲜叶放在铁锅中连续翻炒杀青,达到提香、定型、保绿的效果,为此必须用高温剥夺微生物活性,阻止茶多酚氧化,因而也就不存在发酵。乌龙茶就不一样了,制作时先鼓励生物酶的活性,也就是用轻度发酵提升香气和口味后,随即用高温炒青烘干,让发酵停止。红茶则把发酵的程度大大往前推进了一步,比较充分地待香待色,然后同样用高温快速阻止发酵。这就是说,乌龙茶和红茶虽然也曾与发酵邂逅,但很快洒泪诀别于炉边,不再往来。至于清清纯纯的绿茶,则从未与发酵约会。
       普洱茶也会有一个翻炒杀青的过程,但时间很短,翻炒时茶叶被不断抛离锅壁,在空气中冷却,因此叶片的温度不会超过60℃的界限,微生物也就不会被杀死,发酵过程延续下去了。即使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后通过人工发酵来制作的熟茶,也不让“渥堆”的温度超过界限。更重要的是,在普洱茶的制作过程中,先要经过一次次重力揉捻,使微生物进入茶叶,然后又要用紧压的方式变成饼、团、沱、砖的形状,使今后的长期发酵获得一个稳定的温床。
       照理,在普洱茶的各种发酵温床中,砖形更便于密集存放和搬运,但是,为了微生物菌群在发酵过程中能够流畅运行,还是让饼形的数量大大超过砖形。这让我联想到田径运动场、摩天大转轮。
       普洱茶在制作完成后的这种发酵,被专家们命名为“第二次自然接种”,又被茶客们俗称为“后发酵”或“长发酵”。如果温度、湿度和贮存环境适当,这种发酵就在长年累月之间无声无息地让茶品天天升级。因此,即便是上了年纪的老茶品,也会在微生物菌群的辛勤劳作下,成为永久的半成品、不息的变动者、活着的生命体。发酵过程可以延续十几年、几十年,形成一个从今天走回古典的“陈化”历程。这一历程的彼岸,便是渐入化境,妙不可言,让一切青涩之辈只能远远仰望,歆慕不已。

       这里,还出现了一个美学上的有趣对比。
       按照正常的审美标准,漂亮的还是绿茶、乌龙茶、红茶,不仅色、香、味都显而易见,而且从制作到包装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打理得美轮美奂。而普洱茶就像很多发酵产品,既然离不开微生物菌群,就很难“坚壁清野”、整洁亮丽。从原始森林出发的每一步,它都离不开草叶纷乱、林木杂陈、虫飞禽行、踏泥扬尘、老箕旧篓、粗手粗脚的鲁莽遭遇,正符合现在常说的“野蛮生长”。直到最后压制茶饼时,也不能为了脱净蛮气而一味选用上等嫩芽,因为过于绵密不利于发酵转化,而必须反过来用普通的“粗枝大叶”构成一个有梗有隙的支撑形骨架,营造出原生态的发酵空间。这看上去,仍然是一种野而不文、糙而不精的土著面貌,仍然是一派不登大雅之堂的泥昧习性。
       但是,漫长的时间也能让美学展现出一种深刻的逆反。青春芳香的绿茶只能浅笑一年,笑容就完全消失了。老练一点的乌龙茶和红茶也只能神气地挺立三年,便颓然神伤。这时,反倒是看上去蓬头垢面的普洱茶越来越光鲜。原来让人耽心的不洁不净,经过微生物菌群多年的吞食、转化、分泌、释放,反而变成了大洁大净。你看清代宫廷仓库里存茶的那个角落,当年各地上贡的繁多茶品都已化为齑粉,沦为尘土,不可收拾,唯独普洱茶,虽百余年仍筋骨疏朗,容光焕发。二七年春天从北京故宫回归普洱的那个光绪年间出品的“万寿龙团贡茶”,很多人都见到了,便是其中的代表性形象。
       这就是赖到最后才登场的“微生物美学”,一登场,全部不起眼的前史终于翻案。这就是隐潜于万象深处的“大自然美学”,一展露,连人类也成了其间一个小小的环节。于是,千年古茶树——无形微生物——当今饮茶人,构成了一组似远实近的生命链,融会贯通。
       说到这里,我想读者诸君已经明白我所说的普洱茶的“核心机密”是什么了。


       细算起来,人类每一次闯入微生物世界都非常偶然。开始总以为一种食品馊了,霉了,变质了,不知道扔掉多少次而终于有一次没有扔掉。于是,由惊讶而兴奋,由贪嘴而摸索。
       中国茶的历史很长,而由微生物发酵而成的普洱茶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人们发现,什么时候进入历史的?
       那么,就让我把普洱茶的历史稍稍勾勒一下吧。
       中国古代,素来重视朝廷兴亡史,轻忽全民生态史,更何况云南地处边陲,几乎不会有重要文人来及时记录普洱茶的动静。唐代《蛮书》、宋代《续博物志》、明代《滇略》中都提到过普洱一带出茶,但从记述来看,采摘煮饮方式还相当原始,或语焉不详,并不能看成我们今天所说的普洱茶。这就像,并不是昆山一带的民间唱曲都可以叫昆曲,广东地区的所有餐食都可以叫粤菜。普洱茶的正式成立并进入历史视野,在清代。
       我在上文曾写到清代帝王为了消食而喝普洱茶的事情。由于他们爱喝,也就成了贡品,既然成了贡品,那就会风行于官场仕绅之间,还要严选品质和茶号,精益求精。普洱茶,由此实现了高等级的生命合成。从康熙、雍正、乾隆到嘉庆、道光、咸丰,这些年代都茶事兴盛,而我特别看重的,则是光绪年间(1875年-1909年)。主要标志,是诸多“号级茶”的出现。
       “号级茶”,是指为了进贡或外销而形成的一批茶号和品牌。品牌意识的觉醒,使普洱茶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经典时代”,以后的一切活动也都有了基准坐标。
       早在光绪之前,乾隆年间就有了同庆号,道光年间就有了车顺号,同治年间就有了福昌号,都是气象不凡的开山门庭,但我无缘尝到它们当时的产品。我们今天还能够“叫得应”的那些古典茶号,像宋云号、元昌号,以及大名赫赫的宋聘号,都创立于光绪元年。由此带动,一大批茶庄、茶号纷纷出现。说像雨后春笋,并不为过。
       我很想随手开列一批茶号出来让读者诸君嚇一跳,看看即便在交通艰难、信息滞塞的时代,一旦契合某种生态需求,也会喷涌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商市气势。但是,我拿出来的一张白纸很快就写满了,想从里边选出几个重要的茶号来,也不容易。刚勾出几个,一批自认为比它们更重要的名字就在云南山区的老屋间嗷嗷大叫。我隐约听到了,便仓皇收笔。
       只想带着点儿私心特别一提:元昌号在光绪元年创立后,又在光绪中期到易武大街开设分号而建立了福元昌号,延绵到二十世纪还生气勃勃,成为普洱茶的“王者一族”。这个茶庄后来出过一个著名的庄主,恰是我的本家余福生先生。
       就像我曾经很艰苦地抗议自己的书籍被盗版一样,余福生先生也曾借着茶饼上的“内票”发表打假宣言:“近有无耻之徒假冒本号……”,我一看便笑了,原来书茶同仇,一家同声,百年呼应。
       茶号打假,说明市场之大,竞争之烈,茶号之多,品牌之珍。品牌的名声,本来应由品质决定,但是由于普洱茶的品质大半取决于微生物菌群的微观生态,恰恰最难说得清。因此,可怜的打假者们不得不借用一般的“好茶印象”来涂饰自己的品牌。例如,这家说自己是“阳春细嫩白尖”,那家说自己是“细嫩茗芽精工揉造”,甚至还自称“提炼雨前春蕊细嫩尖叶,绝无参杂冲抵”云云,其实是以绿茶的坐标扬己之短,避己之

不得不注意光绪和茶业的宿命。
       浩劫过去,茶香又起。只要茶盅在手,再苦难的日子也过得下去。毕竟已经到了二十世纪,就有人试图按照现代实业的规程来筹建茶厂。一九二三年到勐海计划筹建茶厂的几个人中间,领头的那个人正好也是我的本家余敬诚先生。
       后来在一九四年真正把勐海的佛海茶厂建立起来的,是从欧洲回来的范和钧先生和冯绍裘先生。他们背靠中国茶业公司的优势,开始试行现代制作方式和包装方式,可惜在兵荒马乱之中,厂房被日本侵略军的飞机炸毁,重建又千难万难。他们到底有没有投入批量生产?产了多少?销往何方?至今还说不清楚。我们只知道十年后战争结束,政局稳定,一些新兴的茶厂才实现规模化的现代制作。从此,大批由包装纸上所印的字迹颜色而定名的“红印”“绿印”“蓝印”“黄印”等等品牌陆续上市,五彩斑斓地开启了“印级茶”的时代。
       那又是一个车马喧腾、旌旗猎猎、高手如云的热闹天地。“号级茶”就此不再站在第一线,而是退居后面,安享尊荣。如果说,“号级茶”在今天是难得一见的老长辈,那么,“印级茶”则还体力雄健,经常可以见面。
       无奈海内外的需求越来越大,“印级茶”也撑不住了。普洱茶要增加产量,关键在于缩短发酵时间,这就产生了一个也是从偶然错误开始的故事。有一个叫卢铸勋的先生在香港做红茶,那次由于火候掌握不好,做坏了,发现了某种奇特的发酵效果。急于缩短普洱茶发酵时间的茶商们从中看出了一点端倪,便在香港、广东一带做了一些实验。终于,一九七三年,由昆明茶厂厂长吴启英女士带领,在这些实验的基础上以发水渥堆的方法成功制造出了熟茶。熟茶中,陆续出现了很多可喜的品牌。
       当然,也有不少茶人依然寄情于自然发酵的生茶,于是,熟茶的爆红也刺激了生茶的发展。在后来统称“云南七子饼”的现代普洱系列中,就有很多可以称赞的生茶产品。从此之后,生、熟两道,并驾齐驱。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普洱茶还严重缺少科学测试、生化分析、品牌认证、质量鉴定,因此虽然风行天下,生存基点还非常脆弱,经受不住滥竽充数、行情反转、舆情质询。日本二十几年前由痴迷到冷落的滑坡,中国在二七年的疯涨和疯跌,都说明了这一点。因此,二八年由沈培平先生召集众多生物科学家和其他学者集中投入研究,开启了“科学普洱”的时代。
       我用如此简约的方式闲聊着普洱茶的历史,还是觉得没有落到实处,就像游离了一个个作品来讲美术史,才几句就心慌了。然而普洱茶那么多品牌,有哪几个是广大读者都应该知道的呢?它们的等级如何划分?我们有没有可能从一些“经典品牌”的排序中,把握住普洱茶的历史魂魄?



       为口感排序,非常冒险。
       尤其是,任何顶级形态都达到了足够的高度,而每种高度都自成峰峦,自享春秋,更不易断其名次。为普洱茶的峰峦排序,还遇到了特殊的困难,那就是,抵达者实在太少,难以构成广泛舆论。大家甚至都知道哪几位老兄藏有哪几种品牌,说高说低,都有“挟藏品而自重”“隐私心而待沽”之嫌。因此,大家往往只默默地排序于心底,悄声地嘀咕于壶边。说大声了,怕遇冷眼。
       好像都在等我。
       因为我嫌疑很小,胆子很大。
       那么,就让我来吧。
       我对“号级茶”排序的前五名为——

                     第一名:“宋聘”;
                     第二名:“福元昌”;
                     第三名:“向质卿”;
                     第四名:“双狮同庆”;
                     第五名:“陈云号”。

       我对“印级茶”排序的前五名为——

                    第一名:“大红印”;
                    第二名:“甲乙级蓝印”;
                    第三名:“红印铁饼”;
                    第四名:“无纸红印”;
                    第五名:“蓝印铁饼”。

       我对“七子饼”排序的前五名为——

                   第一名:“七子黄印”;
                   第二名:“七五七二”;
                   第三名:“雪印青饼”;
                   第四名:“八五八二”;
                   第五名:“八八青饼
”。

       写完这些排序,我在大胆之后突然产生了谦虚,觉得应该拜访几位老朋友,听听他们的说法。
       先到香港,叩开了柴湾一个巨大茶叶仓库的大门,出来迎接的正是白水清先生。在堆积如山的茶包下喝茶,就像在惊天瀑布下戏水,非常痛快,因此每次都会逗留到午夜之后。今天一看,喝茶处已经装修一新。
       白先生对普洱茶的见识,广泛而又细致。原因是做了几十年的普洱茶贸易,当初很多场合是不能“试泡试喝”的,只凭两眼一扫,就要判断一切,并由此决定祸福。这种长年训练,使他的眼光老辣、迅捷而又全面。我甚至建议他编一部《白水清普洱茶词典》出版,因为他有这种知识贮备。说起“号级茶”,他首先推崇当年的四个茶庄:同庆号、同兴号、同昌号、宋聘号。在品牌上,他认为最高的是“红标宋聘”,口味浓稠而质量稳定。其次他喜欢“向质卿”的高雅、鲜爽,“双狮同庆”的异香、霸气。“福元昌”和“车顺号”,好是好,但存世太少,呈现得不完整,不方便进入队列。此外,他还欣赏几个茶庄,例如江城号、敬昌号等等。
       何作如先生在普洱茶上,是很多高人的“师傅”。很多年前我只要和金庸先生、白先勇先生聊天,他每次都来泡茶,我们三人不知道他拿出来的茶是何等珍贵,现在想来还十分惭愧。他坚守茶的等级,并以此展现身份。对于低等级,他一见扭头就走,理也不理。他把“号级茶”分了“四线”,这是我迄今见过对“号级茶”的最精细划分。一线三名,“宋聘”“双狮同庆”“福元昌”;二线两名,“陈云号”“仁和祥”;三线三名,“本记”“敬昌”“同兴”;四线也是三名,“江城号”“黄文兴”“同昌号”。除了这“四线”外,他直陈自己所要求的普洱茶境界,那就是一喝便产生“直坠丹田”的强烈体感。要达到这一境界,他主张以原生态的制作方式走生茶之路,不做太多加法。他还非常重视冲泡技术,讲究水质、水温、投量、壶型、间歇等等关键细节。
       沈培平先生对现代普洱茶发展的贡献,人所共知。那天我在飞机上正好与他邻座,就聊了起来。他是一位宏观的管理者,既有科学思维,又有敏锐口感,因此对各种品牌都有一种鸟瞰的高度。他对“号级茶”的排序,一口气列了十名:“宋聘”“福元昌”“向质卿”“双狮同庆”“陈云号”“大票敬昌”“同昌号(黄文兴)”“江城号”“元昌号”“兴顺祥”。他对“印级茶”排了六名:“大红印”“甲乙级蓝印”“红印铁饼”“无纸红印”“蓝印铁饼”“广云贡饼”。他对“七子饼”排了九名:“七子小黄印”“七五七二(青饼)”“雪印”“月印”“八六五三”“七五八二”“八五八二”“七五四二”“八八青(七五四二)”。除此之外,他还提供了自己对熟茶的排名:“紫天”“八中熟”“南宝砖”“文革后期砖”以及对“新生代普洱茶”的排名:“易武春尖”、“橙中橙”“紫大衣”“九九易昌”等等。他的目光,童叟无欺。
       张奇明先生开设的大可堂茶馆,专供普洱茶,早已成了上海极重要的一个文化会所。有的茶客甚至摹仿西方人着迷星巴克的语言,说自己平日“如果不在大可堂,就在去大可堂的路上”。很多朋友看到那里有一方由我书写的碑刻,以为是我开的。其实,我只是一名常去的茶客。张奇明先生对“号级茶”的排序为:“宋聘”“陈云号”“向质卿”“大票敬昌”;对“印级茶”的排序为:“大红印”“红印铁饼”“无纸红印”“甲乙级蓝印”“大字绿印”“蓝印铁饼”;对“七子饼”的排序为:“黄印”“七五七二”“雪印”“八五八二”“八八青饼”。
       王家平先生在网络微博上的署名是“茶人王心”,据说投情颇深,读者也不少,可惜我不上网,看不到。算起来,只要我在北京期间,与他喝茶的次数特别多。每次看到他胖胖的手居然能灵巧地泡出一壶壶好茶,深感惊讶。他对“号级茶”的排序为:“宋聘”“陈云号”“双狮同庆”“向质卿”;他对“印级茶”的排序为:“红印”“蓝印铁饼”“甲乙级蓝印”“无纸红印”;他对“七子饼”的排序为:“八五八二”“雪印”“八八青饼”。
       另外,我还分头询问了一些优秀茶艺师如姚丽虹、黄娟、海霞她们的排序,几乎也都大同小异。可见,在口味等级上,高手们分歧不多。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虽然说得如此痛快淋漓,但是,“号级茶”已经越来越少,谁也不能经常喝到了。“福元昌”现在存世大概也就二、三十小桶吧?“车顺号”据说只存世四片,我已侦知被哪四个人收藏了。都是我的好友,但他们互相不说,更不对外宣扬。怕被窃,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更怕的是,一番重大的人情,或一笔巨大的贸易,如果提出要以尝一口这片老茶作条件,该如何拒绝?
       珍贵,不仅是因为稀少。“号级茶”的经典口味,借着时间的默默厮磨,借着微生物菌群的多年调理,确实高妙得难以言表。
       邓时海先生说,福元昌磅礡雄厚,同庆号幽雅内敛,一阳一阴,一皇一后,构成终端对比。在我的品尝经验里,福元昌柔中带刚,果然气象不凡,同庆号里我只中意“双狮”,陈云号药香浓郁,也让我欣喜,但真正征服我的,还是宋聘。宋聘,尤其是红标宋聘而不是蓝标宋聘,可以兼得磅礡、幽雅两端,奇妙地合成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冲击力,弥漫于口腔胸腔。
       我喝到的宋聘,当然不是光绪年间的,而是民国初年宋家与袁家联姻后所合并的“乾利贞宋聘”茶庄的产品。那时,这个茶庄也在香港设立了分公司。每次喝宋聘,总是多一次坚信,它绝非浪得虚名。与其他茶庄相比,宋、袁两家的经济实力比较雄厚,这当然很重要,但据我判断,必有一个真正的顶级大师一直在默默地执掌着一部至高的品质法律,不容有半点疏漏。
       照理,堪与宋聘一比的还有同兴号的“向质卿”——一个由人物真名标识的品牌,据说连慈禧太后也喜欢。但奇怪的是,多次喝“向质卿”,总觉得它太淡、太薄、太寡味,便怀疑慈禧太后老而口钝,或者向家后辈产生了比较严重的“隔代衰退”。到后来,不管到哪一个茶室,一听这个品牌就兴味索然。没想到有一天夜晚在深圳,白水清先生拿出了家藏的“向质卿”,又亲自执壶冲泡,我和马兰才喝第一口就不由得站起身来。那口感,是一种充分柔爽中的充分堂皇。而且,还有一种大空间的洁净,就像一个老庭院被仆役们洒扫过很久很久。无疑,这是典型的贡品风范。但是,如果要我把它与宋聘作对比,我还会选择宋聘,理由是力度。
       我对“印级茶”的喜欢,也与力度有关。即使是其中比较普及的“无纸红印”“蓝印铁饼”,虽都还只是中年,却已有大将风度。在京城初冬微雨的小巷茶馆,不奢想“号级茶”了,只掰下那一小角“红印”或“蓝印”,再把泉水煮沸,就足以满意得闭目无语。当然也会试喝几种“新生代”普洱,一般总有一些杂味、涩味,如果去掉了,多数也是清新有余,力度薄弱。那就只能耐心地等待,慢慢让时间给它们加持了。


       说到力度,我不能不表述一种很深的遗憾。普洱茶的口感,最珍贵、最艰深之处,就是气韵和力度。但是,科学家们研究至今,还无法说明气韵和力度的成因。有人说,茶中之气,可能来自于一种叫“锗”的成分,对此我颇有怀疑。我想,锗,很可能是增加了某些口味,或提升了某些口味吧?应该与最难捉摸的气韵和力度关系不大。虽然最难捉摸,但一上口就能立即感知,而且是一切老茶人的共同感知,这是何因?依我看,秘密还在那群微生物身上。天下一切可以即时爆发的气势,必由群体生命营造,可惜我们对这种群体生命,还那么无知。把原因归之于锗,好像是以化学替代了微生物学。
       除了气韵和力度,普洱茶的特殊香型也还是一个谜。过去有一种幼稚的解释,以为茶树边上种了某一种果树就会传染到某种香型,这种说法已被实践否定。据现在的研究,普洱茶的香气,是芳樟醇(也即沉香醇及其氧化物)在起作用。这种说法可能比较靠谱。但是,普洱茶除了樟香之外的其他香型如兰香、荷香、枣香、青香,那是芳樟醇范围里边的不同类别,还是出现了其他什么别的醇?
       还有,科学家认为,普洱茶的防癌作用主要是靠茶红素,但是,我们对茶红素又了解多少?它究竟是什么?何时能分解出来?
       又有科学家设想,普洱茶的最好原料是千年古茶树,那些茶树为什么千年不凋,仍有产出?除了微生物的辛劳之外,是不是还有一种“长寿基因”?如果是,那么,这种“长寿基因”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方式存在着、转换着?
       这样的问题,可以无休无止地问下去。
       很快我们发现,有关普洱茶的很多重大问题,大家都还没有找到答案。因此,最好不要轻言自己已经把普洱茶“彻底整明白”了。记住,就在我们随手可触的某个角落,那群微生物正交头接耳地在嘲笑我们。而且,它们确实也有足够的资格嘲笑。
       由此想起几年前,闫希军先生领导的天士力集团听到了“科学普洱”的声音,便用现代生物发酵工艺萃取千年古茶树中有效无害的成分提炼成“帝泊洱”速溶饮品,为普洱茶的功能化、便捷化、国际化打开了新门户。在香港举行的发布会上得知,为了研究的可靠性,他们曾经一次次动用上百只白老鼠做生化实验。我随即在发布会上站起来说,自己是一百零一只白老鼠,无意中也接受了实验,而且还愿意实验下去。
       但是,我更想在实验中把自己变小,小得不能再小,然后悄悄溶入那支微生物菌群的神秘大军,看它们如何从原始森林的古乔木大叶种开始,一步步把普洱茶闹腾得风起云涌。
       当然,对我来说,普洱茶只是一个观察样本,只要进入了微生物的世界,那么,我对人类和地球的感受也就完全不一样了。于是,我再由小变大,甚至变成巨人,笑看茫茫三界。
       对不起了,普洱茶,我所关切的事,毕竟要比你大得多。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价值意蕴与申遗意义

作者简介

范建华,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大益智库院长,云南省社科联原主席,华中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曾任云南省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所长,担任国家行政学院、云南大学等高校兼职教授,四川大学特约研究员,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美中艺术交流中心特约研究员,财政部国有文化资产管理专家委员会委员,中国文化产业协作体专家委员会委员。

邓子璇,华中师范大学国家文化产业研究中心博士生,研究方向为文化资源与文化产业、乡土文化与乡村振兴。

本文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传统村落影像文化志理论与实践研究”的成果,全文转载自《农业考古》2022年第5期

摘要

当前,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已被国务院批准为中国2022年正式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项目。若申遗成功,它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以茶为主题的文化遗产。因此,探究其价值内涵及申遗意义显得极为迫切而重要。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核心价值,在于其拥有种植年代久远、活态保存千年万亩人工栽培型古茶林,是中国西南地区世居民族延续至今的林下茶种植传统的典型例证和人类早期茶种植模式的活化石,拥有以布朗族、傣族为代表的山地民族在充分认识自然、利用自然基础上凭借智慧凝炼出的独特土地利用技术、村寨建设技艺和传统手工制茶技艺,是生态之真、人文之善、风貌之美协调联动的智慧山地人居新范本。充分挖掘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报世界遗产的意义所在,对于确立中国作为世界茶叶原产地地位、弘扬中华茶文化、充分发挥茶科技水平以及做大做强中国茶产业、实现边疆民族地区乡村振兴目标,有着极其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价值。

关键词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遗产价值;现实意义

作为当今活态保存最完整的文化景观,景迈山千年万亩古茶林被中国列为2022年首选推荐项目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全面综合考察研究景迈山古茶林的历史成因、文化价值、生态意义以及现实保护、开发利用等相关问题,无论是对于人类农业发展史还是古茶林自身的文化景观价值以及其隐含在景观表层下的民族植物学、文化人类学意义,都是十分重要的。本文正是基于上述思考而展开的探讨。

一、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的时代背景

茶,与咖啡、可可一样,并称为世界三大非酒精类饮料,在全球消费链中占据着重要的经济地位,据统计,全球产茶国和地区达60多个,茶叶产量近600万吨,贸易量超过200万吨,饮茶人口超过20亿[1]。当前全球已有咖啡、葡萄、龙舌兰种植区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而以茶为主题的文化景观遗产项目依旧处于空白状态。作为人类和大自然共同创造的杰作,茶不仅是最佳的植物饮料,更是中华文化的媒介符码,它承载着五千年中华文明的历史脉络,是中华农业文明对人类文明最伟大的贡献之一。中国是茶和茶文化的起源地,茶之于中国,就如同咖啡之于巴西,红酒之于法国,啤酒之于德国,作为一种日常的存在,可谓不可或缺。从上古时期神农尝百草发现茶的药用功能,到唐代饮茶之风蔚然盛行,到宋代茶艺、茶道已成为文人风雅标识和市井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再到明清时期茶叶通过大航海货船在世界各地广泛传播,茶穿越历史,跨越民族和国界,在中华文明与外域漫长的交往进程中扮演着外交使者的重要角色,是我国向世界传递和合文化、展示风雅形象的中华名片,也是以更多样化和个性化的方式与世界对话的桥梁载体。

2019年12月,联合国大会宣布将每年5月21日确定为“国际茶日”,充分体现了国际社会对茶产业、茶文化的高度认可和赞赏。2021年3月2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省武夷山市星村镇燕子窠生态园考察时,强调“要统筹做好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这篇大文章”,以深化茶文化交融互鉴,实现茶产业持续健康发展。2021年7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向第44届世界遗产大会致贺信时指出:“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是人类文明发展和自然演进的重要成果,也是促进不同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载体。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这些宝贵财富,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是人类文明赓续和世界可持续发展的必然要求。”全面、系统地开展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遗产申报工作,推动古茶树种植园林有机、可持续演进并传承中华茶文化,既是真正实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践行乡村振兴战略的现实之需,也是筑牢中国茶文化在世界茶种植、制作、品饮领域的绝对优势地位、提升我国茶产业竞争力和知名度的内在要求,更是保护全球生态、文化、生物多样性和人类创造力、重温人类文明记忆的有效路径。

如今世界各地广泛种植的茶树属于山茶科、山茶属、茶组和变种,以及它们之间的杂交后代,是由野生茶树自然演化和人工驯化而形成的茶树类型,据科学证实,中国西南地区是全球著名的古第三纪孑遗植物庇护所,也是山茶属的分布中心和起源中心[2]。在云南澜沧江流域的普洱、西双版纳、临沧一带分布着大量的野生茶树、过渡型茶树和栽培型茶树,该地区栽培型茶树以乔木型、大叶种的普洱茶树为主,而景迈山古茶林就处于该区域的中心地带[3]。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位于普洱市澜沧拉祜族自治县惠民镇,遗产申报区和缓冲区涉及惠民镇下辖景迈村、芒景村、芒云村以及糯福乡的勐宋村,留存着1180公顷的古茶林和15个由傣族、布朗族、哈尼族、佤族、汉族等多民族聚居的传统村寨,被誉为“茶叶天然林下种植方式的起源地”和“人类茶文化历史自然博物馆”。申报遗产区包含5片规模宏大的古茶林、分布其中的5个布朗族和4个傣族传统村落以及古茶林之间的3片分隔防护林,申报遗产区面积71.70平方千米,缓冲区面积119.28平方千米。当地世居民族在与自然动态调适过程中营建“茶在森林,村在茶林”的山地景观序列,在长期茶业生产生活实践中与族群原生性文化相糅合,形成“和、善、礼、诚”的茶文化体系,以及在遵循可持续发展原则下坚守“人、茶、地和谐共生,圆融统一”的美学具象空间,是景迈山古茶林与全球普遍存在的现代台地茶种植园相比所具备的特殊价值特征,也是全球森林生态农业开发、土地和资源利用可供借鉴的活态发展范式。

自2010年启动申遗工作以来,普洱市澜沧县在国家和省文物相关部门的积极支持和业内有关专家的鼎力指导下,开展了大量申遗基础性工作,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和初步成效。景迈山古茶林陆续被列为“全球重要农业遗产(GIAHS)保护试点”“世界茶源”“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及被国务院批准为“中国2022年正式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项目”。若申遗成功,其将成为全球首个以茶为主题的世界文化景观遗产。近年来全球诸多产茶及拥有悠久茶文化历史的地区,如与中国有着茶源地之争的印度阿萨姆和大吉岭茶区、日本宇治绿茶产区、韩国河东郡花开谷茶区、缅甸掸邦高原产茶区等,正在深度激活茶园独具鲜明地域特色的历史和景观资源,纷纷为可持续保护管理抑或申遗做足准备,在国际社会对茶业发展高度重视和投入支持的良性态势下,景迈山古茶林作为茶类文化景观的典型代表申报世界遗产,不仅是对遗产地多元价值的重新认知、传承延续与再创新,也是大力弘扬普洱茶文化、讲好民族故事和中国故事、做大做强茶产业的迫切需要,这于景迈山、于中国乃至全球茶界而言,都将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跨越。

二、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独特意蕴所在

1992年,世界遗产委员会将文化景观作为新的遗产类型正式列入世界遗产体系,文化景观代表着“自然与人类的联合工程”[4],与以往单维度的遗产相比,它更强调自然与人文、物质与精神的有机融糅以及人地互动的协调性和可持续性,是人类将自身生息需求、情感意志、审美趣向、精神信仰建构于真实的自然之中并通过实践参与形成的独特景观物象。在《实施世界遗产公约的操作指南》附录中,文化景观被划分为“由人类有意设计和建筑的景观”“有机进化的景观”和“关联性文化景观”三种类型,其中“有机进化的景观”是指人类对土地及自然资源的智慧利用及催生的产业经济模式和生活方式[5],而景迈山古茶林便是体现人地之间长期而深刻的内在关联和双向互动关系的有机进化类文化景观的经典案例。其“林茶互生,人地共荣”的自然-文化复合生态系统,向世人展示出原始森林农业文化与现代生态文明彼此阐发、交相辉映的生动图景,它揭示了世居民族与茶相互依存的真实样态,传递出中国传统文化中儒释道“天人合一”的哲思理念及所蕴含的崇高生存智慧,因茶而衍生的物质财富、精神生活和伦理秩序映射出茶这一灵性植物对当地民族向上向善处世之道、知识系统及美好生活意景的正面形塑,是景迈山古茶林传承千年依旧保持鲜活生命力最本质的写照。

(一)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是见证中国作为茶叶种植起源地的重要实物标识

我国产茶区域分布十分广阔,东自东经122°的台湾东岸,西至东经94°的西藏林芝,南自北纬18°附近的海南榆林,北至北纬38°的山东蓬莱山,在气候类型上横跨热带、亚热带和温带三个自然特区,涵盖全国21个省(直辖市、自治区),形成了西南、华南、江南和江北四大茶区。各地区广泛种植的栽培型茶树起源于野生茶组植物,是在人工选育、自然和人为杂交以及地理气候差异等诸因素交织作用下由山茶科树木向小乔木和灌木型茶树演变而来,据科学证实,中国西南地区是山茶属的现代分布中心和起源中心[6]。第四纪冰川时期,大量物种灭绝,而地处北回归线地带的澜沧江流域的茶组植物得以孑遗幸存,之后逐步被驯化并大规模栽种。在世界茶源的核心地带--普洱市,发现了从茶树始祖逐渐演化为人工栽培茶树的五个重要阶段的典型实物遗存,即茶树始祖(景谷3540万年前的宽叶木兰化石)—茶树远祖(多地发现2500万年前的中华木兰化石)—野生茶树(镇沅县哀牢山千家寨2700年野生茶树王)—过渡型茶树(澜沧县邦葳千年过渡型茶树)—栽培型茶树(景迈山千年万亩古茶林)。

作为当前世界上保存最完好、年代最久远、成片面积最大的千年万亩栽培型古茶园,景迈山古茶林中现存着4条雌蕊花柱的大茶树,与拥有3条雌蕊花柱的普通栽培型茶树不同,其花瓣数、叶形也具有野生茶组植物的特征,其极有可能是景迈山上的野生大理茶与普洱茶的杂交后代,是野生茶组植物曾经生长在此的证据。公元10—14世纪,布朗族、傣族先民迁徙至景迈山时发现这里有大面积的野生茶树,便开始在此建寨定居并人工栽培茶树。明清时期茶叶贸易的兴盛直接推动了景迈山茶树种植规模的扩增,古茶林成为原住民重要的经济来源,19世纪中叶开始,陆续而来的瘟疫战乱导致西双版纳境内的易武、倚邦等清代贡茶山头的茶林资源被焚毁,而由于景迈山地处偏隅,古代交通位置又在茶马古道支线附近,因而侥幸躲避了这些灾难性的意外事件,使得景迈山古茶林得以保存并快速发展。在世居民族历经千余年的共同守护下,时至今日,景迈山依然留存着以大平掌古茶林和芒景山古茶林为典型代表的五片古茶林,被称为世界栽培型茶树的起源地。当前古茶林总面积达1180公顷,茶树种植密度超过1000棵/公顷,估算提名地古茶林内茶树数量超过120万株,其中树龄上百年的古茶树占比为9.8%[7]。景迈山千年万亩古茶林真实而又完整地阐释了茶树物种起源与早期驯化栽培之间的关系,是对从原始野生驯化到人工栽培型茶树形成的世界茶叶演化史的实物见证。

(二)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是人类早期林下茶种植传统的当代缩影

布朗族、傣族先民定居景迈山以后,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中逐步认识到大叶茶树耐荫、喜温、喜湿的生长习性,于是他们因地制宜采取了巧妙智慧的“林间开垦,林下种植”生产技术。林间开垦,是指在森林间有限度地片状开发种植茶树,在每片茶树林周围保留一圈森林作为第一道防护带,宽度40米左右,防护带内不得砍伐树木和种植茶树,从而形成连片的古茶林,同时在古茶林片区之间保留一定面积的森林作为分隔带和防护林,以有效防止大风、低温和病虫害传染等自然灾害。林下种植,是指充分利用当地丰富的天然森林资源,在森林中选择性地在林间砍伐部分对茶树生长不利的乔灌木而保留一定的遮阴乔木和芳香植物以后,采用茶籽播种有性繁殖的方式栽种茶树,养护茶林,形成疏密有度、障透有序的乔木-茶树-草本植物群落的立体结构。上层主要生长茱萸、木荷、多衣、红椿等高大乔木;中层是本地种茶树优势群落,同时分布着樟科、杜鹃花科等植物;下层为禾本科和蕨类、药材、野生蔬菜等草本植物。这样一来,既能巧妙提升各层次植物群落对光能和养分的吸纳效率;还可以使自然植物的芬芳沁入茶叶,优化茶叶品质;更重要的是,古茶林自形成至今未施加任何化肥农药,只需充分利用森林生物多样性特性便可实现土壤肥力自我维系和病虫害自我控制,从而有效保持古茶林生态功能的完整性和稳定性[7]。

茶林内不得随意砍伐、拾捡树木、捕猎益虫益鸟和种植其他作物;一年一般仅采摘春秋两季茶叶、人工除草两次,禁止毁林开垦为农田或现代茶园……以政府出台的保护管理规定、传统乡规民约以及世居民族自觉护茶的伦理信仰三方协同之力维系着古茶林纷繁多样的生物生境与蓬勃生机。当地延续千年的林间开垦、林下茶种植传统和高效平衡的森林生态系统,在全球茶园普遍采取“台地化种植、机械化生产、农场化管理”的运作模式以打造现代种植园经济的大背景下尤显独特,展现了世居民族遵循野生茶树生理特性和生长规律栽培茶树的漫长历程中领悟积累的智慧知识,以及依托丰富物种群落之间能量流动和物质循环来实现森林-茶林良性互动、有机共生的可持续发展理念。景迈山古茶林是当代中国乃至世界上为数稀缺、依旧活态传承早期茶种植方式和原始茶林风貌的特色农业景观,其“林茶并植,物种共生”的复合种养系统,能为现代台地茶园探究原生态立体有机循环发展模式提供可供借鉴的范本,为世界茶叶种植基地提供云南本地古茶树优质种源及引种繁育方案。

(三)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是理想山地人居环境的活态范本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形成与发展是世居民族“天人相生,物我合一”以及“取材于地,取法于天”的生态智慧理念落地的表现,是本土原住民在特定的山地生态语境下谋取生产生活和生存繁衍、崇尚自然和审美追求,通过与自然持续互动实践将原始森林缔造成多元性文化具象场域的结果,真实刻画出千余年来傣族、布朗族等多民族求知求善、团结互助,在资源有限较为封闭的小社会中营造的极致与卓越的中华农业文明和理想人居意景。源于世居民族的自然选择、土地利用、环境营造以及山岳神灵崇拜追求,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将山地、森林、河流等自然空间,茶林、耕地、水田等生产空间以及民居、佛寺、茶魂台等生活公共空间纳入和谐统一的整体格局之中,形成了要素自发有序、功能有机融合的山地生态机理。布朗族和傣族先民在聚落选址时注重地域特征以及各空间节点之间的适配平衡,首先根据景迈山地形、水源分布和朝向等自然条件确定神山,作为景迈山一切生灵的保护神和胜地加以保护,如景迈的广景山和芒景的芒景山。其选择均为整个山脉中的制高点和向阳坡,神山既是神圣的宗教祭祀场地,也是村寨水源林所在,受到严格的保护管理;神山确定后便背山面水选择西坡或北坡搭建群落式布局的村寨,而将朝向较好的东坡和南坡留作耕地,村寨在海拔1400米左右,位于连绵云海之上。然后以村寨为中心,在其周边种植茶树以便于对茶林的管护;为避免开垦和种植过程中对古茶林造成的干扰,生产粮食和蔬菜的耕地选在距离村寨较远、水源充足的低海拔的地段。此外,傣族的迁入带来了先进完善的水稻农业耕作技术,同时结合景迈山的地势特点在河谷旁营建山地稻田。当地居民对土地巧妙的垂直利用和平面开发使景迈山形成具有深远延展性的独特文化景观界面[8],呈现出“神山、森林-古茶林-村寨-耕地-水田-河流”自上而下的不同等高线的立体空间序列分布、“村寨-古茶林-森林”由点到面的功能圈层以及“寨心-干栏式民居-佛寺-寨门-神树”由内向外排列开充满信仰寓意的村寨建设布局,有效地实现了生态平衡、生产实践和生活美学的有机融入与完美糅合。从整体格局的营造到细部实物的雕饰,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处处展现着色彩、形态、线条、生物、地质、水文等构成的合规律性所给人的自然崇高美感[9],它赋予了人类与自然一体同源性关系的全新表达并诠释出生态之真、人文之善、风貌之美协调联动的智慧山地人居新范本。

(四)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是多民族汇聚、茶文化浓郁的人文福地

景迈山古茶林也是一座以茶为主题、具有鲜明地域风格和多民族特色的乡土聚落景观,遗产申报区内纳入遗产要素的传统村寨共9个,包含景迈大寨、勐本、芒梗、糯岗老寨等4个傣族传统村寨,以及芒景上寨、芒景下寨、芒洪、翁基、翁洼等5个布朗族村寨,还有1个以酿酒而闻名的汉族村寨—老酒房未被纳入遗产申报要素,缓冲区内包括1个水傣村寨—班改、1个佤族村寨—南座以及3个哈尼族村寨—笼蚌、那乃、芒云老寨。作为较早种茶、饮茶的族群,布朗族、傣族等世居民族在漫长的生产生活中与茶相伴,以茶为生,并在共同守护古茶林生态、维护景迈山社会稳定、安居乐业的信念使命和自觉行动的支撑下,形成了平等、团结、互助的族内和族际和谐关系以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元一体的民族共存方式。当地村落-政府-宗教三方协管的社会治理体系给予了村民充分的民主决策权和公平的交流发言权,例如村委会、村民小组及茶叶合作社可以根据法律规定,制定村规民约、建立群众性组织和参与遗产地的日常保护管理工作;由村民选举产生的各村落“古茶林保护小组”注重吸纳德高望重、熟知传统文化的长者和宗教人士加入,以负责村落日常事务管理之中,这种和谐参与地方事务治理的共治机制发挥着教育村民、团结族群和维系基层社会秩序的积极效应[10]。传说中布朗族茶祖帕哎冷去世时曾留下遗训,嘱咐后人“一定要像保护眼睛一样爱护茶树”,作为世居民族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茶潜移默化且深远持久地形塑着民族精神气韵、维系着族内族际关系。当地民族在种茶、食茶、制茶、品茶、售茶等一系列与茶日常相处、对话的真实情境中,自然地习得了与茶精神内核相通的包容平和、温良恭俭的品格心性、质朴儒雅和崇尚自然的美学生活态度。村民们秉承茶祖遗训,一代代地守护茶林,敬畏自然,尊重自然,以实际行动践行着“人在草木间,人生于草木,必将还原于草木”的茶文化精神。同时,茶也成为个体与个体、民族与民族之间传情达意、倾心交往、信息共享的灵动媒介,是乡里往来的待客礼物、提亲定亲的爱情信物、婚丧嫁娶的邀请信函以及宗教祭祀的必备净物,它作为物质实体抑或符号象征达成了村民和睦共处、和衷共济的沟通愿景[11],连结起景迈山多民族特殊的社会关系网络,并强化了群体成员的民族归属感、身份认同感和地方依恋情感。基于对茶的敬仰与崇拜之情,当地村民在长期乡土共同体的生产生活中融入原始宗教和南传上座部佛教信仰,孕育出具有鲜明地缘生态特征和民族个性、与传统民俗相联系的茶文化事象,具体包含种茶文化、采茶文化、制茶文化、食茶文化、饮茶文化、品茶文化,以及与茶有关的祭祀活动、文学艺术等(见表1)。茶祖与茶魂(神)树祭祀是景迈山最独特最重要的仪式活动,布朗族和傣族分别将各自的祖先帕哎冷和召糯腊尊为茶祖,并结合民族节庆活动——布朗族山龛节、傣族泼水节在古茶林、茶魂台、茶祖庙等地举办神圣的祭祀仪式,各民族齐聚祭台表达出感恩神灵、祈求茶叶丰收和生活美好的精神夙愿,茶已然超脱出最初的物质功能,成为印入民族血液骨髓的精神图腾和沟通神灵、纳祥祈福的神物象征。

三、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遗产价值阐释

景迈山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处于有机演进的历程中,它的历史和文化没有中断,主体民族没有发生更替,古茶林的位置及茶树品种未曾改变,茶产业和传统民居建筑发展、原住族群茶树资源利用的每个历史阶段在此都有完整的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例证,正是这些真实生动的人文印记、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才造就了景迈山多元化的文化遗产价值[12]。价值辨识是文化景观遗产认定的核心要义[13],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符合世界遗产突出普遍价值(简称OUV价值)评估标准中的标准iii和标准v(见表2)。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景迈山的景观内容不断发生动态演化,景观价值也在不断地延续和沉积。全面、准确地厘清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遗产价值,既是深层次地诠释遗产所具备的突出普遍价值的有效方式,也是申遗成功之后实现遗产地长效、有序保护和可持续发展的现实所需。

(一)历史见证价值:完整清晰地勾勒民族迁徙、茶叶种植等漫长文明史

景迈山至今仍活态地保留着众多传承民族集体记忆与地方发展历史的民间文艺作品、林木群落和文物古迹,主要包括以神话、传说、故事、歌谣为代表的口传文学,以经文、典籍、诗书为表现形式的叙事文本,以社会风俗、节庆、礼仪为主的民俗传统,以古茶林、竜林、古寨、佛寺、祭台、古道为代表的物态象征,以传统村落为代表的乡土文化载体和人们生产生活的物理空间和文化空间,这些文化样态共同书写了景迈山族群生存繁衍、迁徙定居、英雄事迹、族际往来、茶祖祭祀、茶叶种植和贸易等千百年来未曾间断的文明发展史。当地关于布朗族祖先帕哎冷和傣族祖先召糯腊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也以傣文的形式记载在文本之中。据民族传承人口述和文史资料[14]记载,布朗族祖先最早居住在“勐些”(今昆明滇池一带),后来迁徙到勐卯毫法(今德宏瑞丽地区),因族群间资源争斗的爆发,以帕哎冷为首领的部族便继续往东南方迁徙,寻找生息繁衍之地。茶是布朗族祖先在迁徙途中因流行病侵袭而意外发现的,茶独特的解毒功效挽救了整个族群的生命,从那以后茶便成为布朗族先民神圣的药品,首领帕哎冷要求在迁徙途中,若看到茶树必须做好标记并有计划地将茶树进行人工移植栽培,因此凡是布朗族居住过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人工种茶的痕迹。经过漫长的迁徙,帕哎冷率族群来到了“芒景汪弄发”(今芒景山),茂密的森林资源和茶树资源让这一族群决定在此安家建寨,开荒种地,在狩猎的同时开始栽培茶树,他们从森林中带回野生茶籽和茶苗,种植在寨子周边、房前屋后,对野生茶树进行人工驯化,茶树从一棵到数棵,再到成片成山,数十代人的辛勤劳作与用心呵护,换来了千年万亩的古茶园景象。足智多谋的帕哎冷还以政治联姻的方式迎娶了景洪傣王的女儿——七公主“喃发”,为当地引入了先进的稻作农耕和纺织技术。这些古老传说后面所隐喻的则是布朗族和傣族两个族群体在景迈山相依互存,互学互鉴,种植茶叶共建景迈山的历史真实。景迈山还流传着傣族祖先的传说,部落王子召糯腊最早与族人生活在勐卯毫法一带,随着部落规模的壮大,食物供应愈发匮乏,召糯腊只好带着部分族人重寻新的生活之地,他们顺着澜沧江而南下,一路跋山涉水来到景迈山。在一次偶然的巧合中,茶叶治愈了妻子喃应腊的怪病,于是召糯腊便召集族人将茶种撒遍山间,世代种植以惠泽后人。虽然各民族信奉着不同的祖先,这些世代口承的神话传说却用生动的语言再现了景迈山世居民族的生存发展历程、漫长迁徙图景、族际结盟和亲以及最早发现茶的药用功效后逐步植茶成林的人茶际缘故事,反映了各族群面对艰苦卓地的生存环境不断调整、平衡与外部自然社会关系的历史实践逻辑。此外,从物态象征来看,千年万亩古茶林与现代有机疏林茶园和谐相融的共生场景,真实而完整地展现了早期野生茶树被人工驯化栽培等过程,同时也记载着20世纪90年代为了片面追求高产而利用现代种植技术在古茶林外围开垦高产台地茶园的历史以及人们在实践探索过程中逐渐认识到台地茶园单一林种结构所带来的病菌感染、农残超标等局限性后,反思性地去模拟古茶树生长环境将其回归至“生态多样性+稀疏留养”模式的茶叶种植发展模式的现代有机茶林建设。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历史见证价值,还体现在融合佛道教及汉族文化的芒洪八角塔、景迈大寨西侧遗留的石铺茶马古道和过去茶商马帮留宿的撒拉房等文物古迹、遗址遗存,也客观地印证了景迈山早期民族对外文化交流、茶叶商贸往来的繁荣景象。

(二)自然生态价值:原生态的自然基底、农业景观环境以及古朴的自然崇拜生态观

从原生态基底来看,景迈山古茶林的形成离不开当地特有的自然形势和地理形态。景迈山地处横断山南延部分,北回归线附近,属亚热带立体季风气候,巍峨的青藏高原和横断山脉阻挡了南下的寒流,因而景迈山气候温暖湿润,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只有旱湿两季,年平均气温18.4°C,年降雨量1689.7毫米,年均相对湿度79%,最低海拔1100米,最高海拔1662米,平均海拔1400米。由于环绕景迈山的南朗河、南门河输送充分的水汽,特殊的对流条件和气温分层现象让景迈山容易产生大规模云海,每年出现云海的天数180天左右。辖区内雨热同季,纬度低海拔高,昼夜温差明显,再加上常年云雾遮罩,形成了一个水土与水汽生态循环的局地小气候环境,十分适宜茶树生长,出产的茶叶往往翠绿多毫,持嫩度好,茶叶内含的氨基酸、叶绿素和含氮芳香物质更为丰富。从农业生态景观来看,景迈山古茶林是一处完美体现生态链主体性和整体性的农业活态遗产。当地族民因地制宜地利用茶树天然生长习性和森林生物多样性,在原始丛林中做有限度的斑块状开发古茶林,从而创造出一个依靠自身便能抵御自然灾害风险、规避生态脆弱环节,以及不断实现物质循环、能量流动、信息传递,具有稳态延续能力和生态韧性的农业生产系统,揭示出物种间正相互作用及资源互补利用的可持续的重要生态学机制。与此同时,原住民在森林里建寨,在村寨四周栽培茶树,营建了“茶在森林中、村在茶林中、耕地和其他生产活动在茶林外”立体复合的山地高效农业和特色人居景观,它深刻阐发了人与自然环境间非凡的和谐关系以及将人的生命、生养、生计、生业融入生态之中的传统农事经验与生存智慧[15]。

从世居民族的生态信仰来看,当地以“万物有灵”“天人合一”为核心的民间信仰和行为指向生动地传递出原住民们在特定生存环境下认识、顺应自然、与天地自然共生共存的集体智慧。世居民族的精神信仰体系是复杂的、多元的,自然崇拜、祖先崇拜、以茶为象征符号的图腾崇拜等原始宗教信仰与南传上座部佛教信仰相互交织、堆叠,从而促成了一系列对万物生命浓厚关怀、对自然取用有节等维系礼制秩序和生态节律的风俗禁忌、民俗仪式。例如,每个村寨都有着自己的竜林,一般选于寨子背后的一级水源林,竜林是不可侵犯的神灵栖息之地,林内不能随意进入、破坏一草一木,以超自然的神灵权威规范着当地族民对生态保护的实践行为,有效遏制了因水土流失和乱砍滥伐所带来的自然灾害和生态失衡;关门节和开门节是景迈山傣族、布朗族、佤族等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民族的共同节日,7月份关门节开始后人们必须集中精力投入劳动,不得进行恋爱嫁娶、起房建屋,尽量减少社交集会活动,直至10月份开门节到来。节日中有个重要的“苏玛”文化,“苏玛”是向老师、父母等年长者敬礼、道歉的意思,人们通过佛教戒律中强调的断恶修善、节制自律等伦理道德来约束自己向自然过度索取的欲望;此外,限制对资源持续开发的轮耕垦休制度,利用二十四节气指导农事生产的习俗惯例,种茶采茶前祭祀茶神以及砍树前敬献树神等,都体现了人们对自然神性心存敬畏的社会规范和文化自觉,对景迈山整个区域的生态平衡、自然运转及可持续发展起着不可磨灭的重要作用。世居民族在长期历史实践中缔造、凝结的传统生态信仰体系蕴含着人与自然之间朴素而深刻的辩证关系及生态哲学智慧,特别是其中将“万物平等”“和谐共生”等生态价值理念与民族社会的生活习惯及道德评价融合的诸多举措在当今仍发挥着效用[16],为帮助我们应对伦理危机和生态危机、推动绿色发展和现代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有益的借鉴和启示意义。

(三)传统技艺价值:智慧的土地利用技术、村寨建设技艺及手工制茶技艺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是原始森林农业土地利用的典范,当地居民在与其所处环境长期协同演化和动态适应的过程中,形成了因地制宜而又巧妙独特的土地利用技术,主要包括森林-茶林-村寨相互依存的土地平面利用技术。依据海拔差异高效配置资源空间的土地垂直利用技术以及背靠神山聚居、围绕寨心建寨、适应气候地势建屋的村寨建设技术。

在聚落居住空间布局上,寨心是整个村寨建设的基准点,也是村民进行宗教祭祀、公共集会的中心场地。寨内的佛寺等建筑和民居围绕着寨心紧凑布局,由内向外依次扩展而建,上下成行,左右成排,且每户的道路出口和门口都朝着寨心。排与行之间是整洁的巷道,顺次延伸至每户民居,直通寨心,构成完善的村寨内部交通网络。传统村寨向心式的围合布局,既象征着族群集体同心同德同前行的精神凝聚力,也彰显出先民基于深刻自然体悟对山形地势的巧妙规划和集约设计,其将各类生产生活土地利用功能耦合协调以达成统领空间的作用,通过在民居整体空间之中有规制地设立寨心、佛寺等公共文化空间节点,将祭祀祈福等集体文化活动与村民日常生活亲密联结,有效提升人们对文化功能空间的参与感。

世居民族为了适应气候炎热、潮湿多雨、山势崎岖等特殊自然地理环境,就地取材充分利用木竹草等天然建筑材料创造出极富地域特色的传统干栏式民居。屋顶被巧妙地设计成双斜面的“人”字形,即歇山式屋顶,防止积雨所造成的对建筑物的损坏。底层为架空层,过去一般用以堆放杂物或者饲养牲畜。二层由前廊、火塘、堂屋、晒台等组成,是一种与自然环境内外交融并集居住生活功能和茶叶晾晒、加工等生产功能于一体的复合式民居形态。从先民定居景迈山至今,传统干栏式民居经历了从一代草木结构干栏式民居,到二代瓦木结构叶檐干栏式民居,三代瓦木结构高楼干栏式民居再到四代砖混结构高楼重檐干栏式民居的演变过程。虽然建筑材料、干栏层和二层板壁的高度、空间功能利用有所改进,但民居的整体风貌样式和空间肌理依旧能清晰反映民族和地域特征。当前芒景村、芒景村翁基村寨以及景迈山糯岗村寨已被列入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传统民居(20世纪60年代以前的建筑及新建的木构干栏式建筑)及与环境协调的现代建筑栋数占总民居建筑数量的80.35%,其中保存最好的糯岗老寨传统民居比例达100%[2]。

在制茶工艺方面,景迈山传统手工制茶技艺被列为市级非遗项目,其手工制茶的古法仍传承在族群记忆和生产实践之中。早期当地族民制茶方式较为简朴,将鲜叶用手揉搓后去涩味,再晒干或用火烘干即可。随着市场化的发展,尤其是明代茶饼制作技术传入后,典型的景迈山普洱生茶加工方式以手工制茶饼为主,流程包含采茶、摊凉、杀青、炒茶、揉捻、晒茶、拼配、筛分、压制等多道工序,火候的大小、炒茶的时长、揉捻的力度都很讲究,要靠制茶师傅的口传心授以及徒弟的悟性和长期实践才能掌握。

(四)艺术美学价值:诗意栖居的乡土景观和投射情感的文化表象

在传统村落日趋空置离散,乡土传统与记忆逐步消解的普遍现实景象下,景迈山古茶林仍呈现出一派“绿意盎然,鸢飞鱼跃,烟火人家”的生机之美,成为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实践样本。也正是茶为当地村民构筑的丰裕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让村民们始终秉持着回归自然、简朴素雅的美学理念以追寻“诗意地栖居”这一审美化的生存境界。景迈山古茶林的核心气质是天人合一,体现为审美主体与客体的内在同构,人文与自然的交融互动[17],它是将真善美和谐地渗透于乡土肌理之中的大地艺术。“真”体现在林田、村舍、屋宇、古道、佛寺等节点景观与自然环境的形和势协调契合而展现出柔婉流畅的整体灵动性和韵律感;“善”体现在当地敦睦友邻、崇德向善的淳朴民风以及在尊重生命、善待万物等朴素生态伦理观滋养下所造就的生物多样性之繁盛;“美”体现在葱茏茶林与缥缈云海、万道霞光、静谧古寨交相辉映呈现出如诗如画、田园牧歌般的乡野图景。深邃幽远的茶林意境、青瓦木墙的民居样式、拜神祈愿的宗教信仰、弹性有序的空间布局以及原始质朴的风格基调,构成了景迈山隐逸出尘的独特神韵。从生活美学意向上看,景迈山古茶林可谓是一座“浓翠蔽幽径,花深掩柴扉”“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理想人居之境。

景迈山古茶林还留存着诸多叠加喻义诉求的文化景观物象和意象,当地族群将自身的审美意趣、情感体验、品格意志、倾注心灵的期冀以及对天地的感恩等主观意愿投射于自然之中,通过场所构建和文化内容填充等持续性的实践行为,形成了具有象征意味的文化精神外化形式[18](参见次页表3),包括芒洪八角塔、哎冷山茶魂台、翁基古寺、萨迪井等历史遗迹,竜林、蜂神树、茶神树等神化自然表征,节庆、舞蹈、音乐、文学等民俗艺术以及屋顶装饰、室内火堂等细部雕饰物……作为族群记忆保存和传递的载体,这些带有温度的物态空间和符号表征着特定的文化意义,如布朗族屋顶上的一芽两叶装饰映射出茶已然成为族群的精神图腾,同时也表达了他们祈福生活像枝繁叶茂的茶树一样蒸蒸日上的心愿;民居室内中心的火堂是家庭内部进行煮饭等日常活动、商讨事宜、招待客人的重要场所,其承续了保佑氏族繁衍兴旺的神圣意义;泼水节将傣家人对水的挚爱与崇拜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人们互相泼水以表达对幸福生活的祝愿和对生命的礼赞。这些凝结着时间厚重感、交织着多样化精神与情感认知的珍贵见证物,便构成了景迈山古茶林文化艺术价值表现的主要内容。

四、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的世界意义

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是一座以古老的林下茶种植传统为鲜明标识、以多民族聚居和多文化交融为特色标志,被全世界公认具有突出意义和普遍价值的“自然和人类的共同作品”,作为全球首个以茶之名申遗的茶山,景迈山古茶林肩负着中国茶与世界不同地域文明交融互鉴的神圣使命,其申请世界遗产不仅能提升人们对遗产地多元价值的认知自觉、文化自信和保护实践,推动古茶林所承载的自然、文化与历史生命的当代延续,而且能为世人认识真实全面的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展现悠久的中华茶文明和民族精神风貌提供独特而生动的窗口,更能填补茶叶种植园地在世界文化遗产中的空白,为世界茶树种质资源多样性、特色生物多样性和民族文化多元性的维护贡献中国力量和中国方案。千年万亩古茶林、极具魅力的传统村落、干栏式民居建筑群、佛寺金塔、茶魂祭祀台、手工制茶技艺、节庆民俗等不同内容和形式的自然与人文历史文化遗存,共同构成了景迈山独具民族特色的茶文化。这些举世瞩目的生态和文化瑰宝,不仅仅是景迈山的,也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

(一)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是美丽乡村建设和乡村振兴创新发展模式的有力探索

1.是对遗产地保护的延续与创新。申遗本身就是一场不断深化对遗产价值的理解认知、探索如何可持续地保护传承遗产的创新过程,也是一场需要科学谋划、统筹推进、分步实施的漫长系统性工程,景迈山古茶林从2010年启动申遗工作,到当前被批准为中国2022年正式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项目,在申遗的10年时间里有序推进着如下工作:遗产突出价值和核心要素的提炼辨识、遗产地保存管理现状评估等勘测规划工作,以及古茶林和森林管护、民居古迹修缮、环境综合整治、地方性知识推广、风险监测预警等保护实践工程以对标世界遗产评定标准;景迈山古茶林的原始生态风貌、精神文化面貌以及乡土社会容貌也在有机持续更新之中,焕发出新的光彩与活力。伴随申遗而介入的现代知识理念、现代管理体制与传统的经验智慧、规制习俗之间交融互构、彼此共演,从而能够有效维护茶林生态建设、产业经济发展与乡土社会治理之间协调有序、高效统一的关系状态,有效推动景迈山地域内涵记忆和文化符号更深层次地凝炼、更广维度地传播,还能有效规避古茶林文化景观被遗忘、被边缘化、被解构的风险,以实现遗产地在当代情境下的传承延续并让其成为当今人们日常文化生活中熠熠生辉的鲜活成分。

另外,申遗凝聚着政府相关部门、当地社区民众、专业机构、专家学者等多元社会主体的智慧力量,其能在科学实现景迈山遗产地可持续保护与传扬大众美好愿景的同时,兼顾协调不同层面社会主体多样性的价值取向和利益诉求,例如传统干栏式民居的历史风貌延续与村民现代居住需求之间的适配平衡、地域文化形象建构传播与民族传承人断代、稀缺的矛盾化解等。申遗过程中所给予当地民众的充分独立权、主体权、话语权和精神关怀,也能够鼓励和引导当地民众感知申遗意义、体验高远理想和增进族际认同,充分激发各民族的创造潜质和奉献热情,并有助于树立崇高的民族自豪感、文化认同感和时代责任感,从而通过申遗的不断探索,进一步增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中华文化之崛起、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2035年文化强国的建成,提供景迈山实践的创新发展之路的展示与经验。

2.是对美丽乡村建设、乡村振兴战略的生动实践。景迈山古茶林是一个蕴含着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完整的传统知识与系统、独特的生态与文化景观的农业生产生活体,其传统的林下茶种植便是遵循大自然法则的农业生产方式,完全依靠茶林内物种群落之间的能量流动和养分输送,而无需喷药施肥便能实现茶林自我生态的良性循环,这是对生态农业、有机农业和绿色发展农业的完美阐释。它对于当今以追求产量导向的单一化育种为显著特征,以喷洒农用药剂、重施化学肥料为常态的现代种植业而言,具有特殊而珍贵的借鉴意义和参考价值。从维系生态稳定的视角来看,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能够活态保护与传承这种绿色有机、低碳环保、循环可持续的传统农耕方式,引导生态环境继续向“提质增绿”的良性方向延伸递展。其申遗不仅是主动服务和融入国家美丽乡村建设、做实做强国家绿色经济试验示范区和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的重要抓手,也是对新时代“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决策部署和“走可持续发展之路”总体要求的生动性实践。

在茶产业已成为景迈山实现乡村振兴的支柱性产业的现实背景下,申遗能大幅提升景迈山茶品牌的知名度、美誉度和影响力,进而有助于依托地域生态环境、文化景观资源并围绕普洱茶这一核心主题,探索多功能农业、文化旅游产业、科普研学产业、健康养生产业、文化创意产业等多元化的衍生产业,在最大限度激发产业造血功能的同时能规避因过度依赖单一茶叶售卖而造成的经济风险,形成产业有序发展、生态优美宜居、百姓生活幸福、走向共同富裕的乡村振兴新景象。

(二)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是弘扬中华茶文化、突显中国茶产业、提升中国茶科技的有力抓手

1.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是对“茶,起源于中国,盛行于世界”这一科学结论的有力佐证。现代作物学把特定作物近缘物种最多的地方作为该作物所属物种的多样性中心和驯化、起源中心,经多国专家的理论推演和实地证实,中国西南地区被认定为山茶属的现代分布中心、起源中心以及最早开始人工驯化栽培茶树的地区。作为中国西南地区居民延续至今的“林下茶种植”传统的典型样本和当前世界上发现的连片面积最大、保存最完整、年代最久远的人工栽培型古茶园。景迈山古茶林是古茶树天然基因库和茶文化资源宝库,它提供了研究茶树的起源、演化、人工驯化与传播以及理清茶树物种起源与早期驯化栽培之间关系的真实而强有力的证据,完善了中国作为茶树、茶文化发源地以及云南普洱作为世界茶树原产地中心地带的物证链,其申报世界遗产既是有效加深世人对云南澜沧江流域作为世界古茶树资源富集区、优质普洱茶原产地和集散地认知程度的重要途径,也提供了充足理据回应国际茶界关于茶树原产地的偏见及驳斥否定中国茶树在世界上产销的光荣历史等种种谬论,捍卫了中国在全球种茶、制茶、饮茶等领域的话语权和主导权的客观需要,对复兴中国曾经拥有的辉煌茶叶软实力、盘活底蕴深厚的中华古茶文化,具有深远的时代意义和现实意义。

2.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是弘扬中华传统茶文化、彰显民族精神风貌的重要窗口。景迈山世居民族在与茶相伴、与茶对话等日常生产生活实践中,形成了充满地域生活气息和民族艺术情调的茶事、茶礼、茶宴、茶俗、茶艺等茶文化样态,尽管自身拥有独特的文化特征和宗教信仰,与中华传统茶文化一脉相承的景迈山茶文化,同样承载着以茶雅心、以茶养性、以茶待客、以茶行道的社会功能,饱含着糅合了中国传统儒、道、佛诸派思想、以“和、敬、怡、真”为核心的茶道精神[19],涵养了宁静致远的茶境、含蓄内敛的茶修和敬意浓浓的茶情。借助申遗这一媒介窗口,可以跨越国界的藩篱、种族的隔阂和语言的障碍,充分激活茶在国际公共外交中的特殊使命和重大担当,既够将中华文化之国粹——茶文化更绵长而有力地播散和传扬,发挥其沟通心灵、开放共享、传递美好的独特价值,向世界传达仁爱、友善、谦逊、包容的中华礼仪精神和自信豁达、团结开拓、厚德载物的传统民族精神,也有助于提升中国茶产业和茶文化的国际视野和世界价值,拓展中国同世界各国茶文化交融互鉴的空间,让传承千年历久弥新、千姿百态各具风采的中华茶文化之花在广阔的世界舞台上尽情绽放。此外,“以茶为媒、以茶会友”的中华茶文化还承载了中国人所崇尚的与世界和谐相处之道,因此通过申遗讲述中国茶故事的同时还能传递“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理念[1],将热爱和平、务实负责、追求共赢的中国形象展现在全世界面前,以不断增强中国外交话语的国际公信力、感召力和影响力,为纷乱的当下世界提供一剂润心静气的良药,为加快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而服务。

3.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是不断提升茶科技水平,做大做强茶产业的重要抓手。中国是茶叶生产的原产地,是世界茶叶种植面积最大、茶农人口最多的国家;然而,由于长期形成的粗放式生产加工、农残超标严重、生产技艺落后、产品质量不高、品牌产品稀少、市场竞争不足等问题,在国际茶叶领域的地位远远落后于中国作为茶叶生产大国的实际。景迈山古茶林申遗,正是我们认真吸纳国际先进茶叶生产技术,引进茶类研发技能人才,借鉴国际市场营销模式,树立自主国际品牌,遵循国际市场规则,强化科技创新引领,与世界茶发展同步接轨,从而真正做大做强茶产业这篇大文章,使中国茶叶重振雄风,全面走向世界!这次申遗是个难得的良好契机。

(三)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是维系世界生物多样性、坚持绿色和谐发展的有力支撑

1.它能为世界茶种资源多样性、民族文化多元性的维护以及人类农业可持续发展提供中国力量和中国智慧。首先,作为漫长历史时期人与自然相互交融、彼此互动下诞生的伟大杰作,景迈山古茶林呈现给世人最好的礼物不仅仅是传统手工揉制的普洱茶,而是一个包含物种资源、农耕技术、民俗文化、生态哲理等在内的可供全球农业借鉴经验的生态人文复合系统,是充分体现生物多样性和文化多元性的经典范本。其申报世界遗产,不仅能实现对人类早期林下茶种植传统模式的原真记录和现实功能的活态延续,还能保护、利用优质罕见的云南本地群体种古茶树资源,以维系世界茶树种质资源多样性、特色生物多样性;传承赓续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多姿的物质与非物质文化艺术瑰宝,以维系人类文化多元性。其次,申报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遗产时,从系统性和整体性视野来进行遗产申报区和缓冲区面积及内容的界定、遗产突出普遍价值和核心要素的提取辨识等前期规划筹备工作,以及从景迈山古茶林成为全球重要农业遗产保护试点,到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省级民族文化保护区,再到被批准为2022年正式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项目的完整申遗轨迹,均能为全球茶产区和具有活态遗产特征的文化景观申报世界遗产而提供有益的借鉴和参考价值。最后,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所具有的生产、生活、生态三生一体的智慧农业体系,自然、经济、社会协同演进的内在文明形态,人与自然相感相通、和谐共存的生态伦理规范,自洽合一、节制有度的人地和谐关系,有助于为全球生态农业可持续发展和世界各地解决遗产环境保护和开发利用之间的矛盾提供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2.它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当下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景迈山的世居民族在与自然环境及万物生灵相处过程中一直躬身践行着“道法自然,万物平等”的朴素生态伦理观念,认为在天地人关系中必须按照自然规律办事,顺应自然,以至诚的态度去理解自然万物的本性和规律,所以他们从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通过一系列以真善美、有序和谐为旨归的神灵崇拜、民间信仰、禁忌规制和自觉行为,维系着千百年来古茶林的葱茏绿意和景迈山自然秩序的中正平和。近年来,世界范围内资源环境问题加剧,新冠疫情、蝗虫肆虐、洪涝灾害等突公共卫生危机和生态危机,促使人类重新反思自身与自然的相处之道,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申遗能向世界分享以天人合一理念为基础、以儒道佛生态伦理思想为主体的东方传统智慧,能为建立兼具环境责任感和关怀感的全球生态意识、建设互动共生的全球生态文明贡献注入“源动力”;对转变近代工业文明征服自然的思维定式,协调经济发展、技术进步与生态保护之间的平衡以及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解,具有极大的当代启示价值。此外,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多民族相互依存、温情和睦的相处样态,多文化彼此交汇、求同存异的真实格局以及茶本身的质朴、内敛与温和,生动地诠释出中华民族“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高尚精神和处世哲理,对各国之间建立和衷共济、共建共赢的合作关系、以互利共赢取代零和博弈、以交流互鉴消弭文明冲突,形成各国人民共建共享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深远的历史借鉴意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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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益智库 范建华、邓子璇 ,信息贵在分享,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删除

千年陕茶怎新喝?

6月4日,第十五届中国西安国际茶业博览会在西安国际会展中心开幕。陕茶代表“汉中仙毫”、“安康富硒茶”、“泾阳茯茶”和“秦岭泉茗”四大公域品牌悉数参展,但比起同来参展的浙江西湖龙井、云南普洱茶、福建福鼎白茶等全国知名茶叶品牌,“陕茶”的牌子就像“陕菜”一样,美名难出三秦,于外知之更少。

陕南茶园风光

至今,陕西已经举办了15届茶博会,而这背后是“茶经济”的切磋交流,也是陕茶走出三秦大地的契机。

辉煌历史

谈起茶叶,我们最先想到的龙井、铁观音等茶叶品牌,哪一个不是产自江南地带?陕西人,受早年的电影和电视剧影响,八百里秦川老陕一声吼,给人的感觉就是敦实和厚重,品茶这么雅致的行为怎能和厚实的黄土地勉强关联?

采摘的鲜茶叶

但追溯历史发现,陕西人不仅会喝茶,还会种茶。中国的茶文化源于汉,兴于唐,盛于宋,古都西安更是我国茶文化的形成地和发源地。陆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不是别处,正是西安,彼时的长安是名副其实的国际化大都市,世界各国景仰。陕西的茶叶和瓷器通过丝绸之路源源不断地流向世界,成为那个时代的硬通货。

同样,陕西是我国传统茶区之一,早在唐朝时,就已经成为八大茶区之一。神农氏最早在秦岭首阳山发现了茶,陕南的古代巴国巴人最早开始种植茶,巴国人将树叶“玩”成了茶叶。西汉时期,陕西汉中人张骞最早把茶带到了国外。

汉中仙毫

陕西茶叶看汉中,汉中茶叶看西乡是对汉中茶叶的肯定。今年3月12日,著名文化学者肖云儒在汉中参加春茶上市直播活动时特别强调要树立茶文化自信。他说,目前,汉中茶在规模上,质量上,品牌上都是非常具有竞争力的。汉中当地的茶人,从茶农到茶科学家,都应该树立汉茶文化的自信。西乡月团是最早的贡茶,唐代的皇帝把汉中的茶作为赏赐茶。

值得一提的还有泾阳茯茶,茯茶已经有600多年的历史,是西、北部少数民族长期以来重要的生活必需品,有"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之说,更有“自古岭北不植茶,唯有咸阳泾阳出茯茶”的美谈。

泾阳茯茶

2017年,《那年花开月正圆》热播,讲述一代女秦商周莹的励志传奇人生,陕西的消食良饮——泾阳茯茶,多次出现在剧中,此剧硬是带动了一波打健康养生牌的茯茶热。而且,泾阳茯茶还有效解决陕南茶区大量夏秋茶鲜叶被弃采浪费的现状,大幅度提高茶园单产和总产量。

回顾历史,从古巴国巴人发现茶叶到远销西域地区的泾阳茯茶,陕西从来都是茶业胜地,关于种茶、制茶、喝茶,有着光辉的历史。改革开放以来,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升,对茶叶的需求也随之上升,陕茶主产区陕南三市顺应时代需求,根据地域特色推出了自己的区域茶叶品牌,其中汉中的汉中仙毫,安康的安康富硒茶在行业内最为出名,但距离头部茶叶品牌还是相差甚远。

讲茶故事

论文化,陕西的文化底蕴像我们的黄土地一样深厚,我们完全有底气讲好茶叶故事,但底气归底气,故事归故事,有底气没故事。论品质,陕茶的品质不输江南的龙井、铁观音等名茶,因为有秦岭这个华夏祖脉、中央水塔加持,陕茶是在云蒸霞蔚、水草丰茂的秦巴丘陵地带生长而成,品质可谓上乘。

再论生态,陕南作为南水北调的水源涵养地,也是陕茶的主产区。近年来,陕南三市扛起“一泓清水永续北上”的政治责任,以壮士断腕之志控制工业发展,大力发展绿色循环产业。但是,我们没有某泉那么高明,无疑本质一样,陕南的绿茶就是大自然的馈赠,我们只是搬运工。

陕南茶园风光

媒体公开报道显示,截至2020年底,全省茶园面积达293.4万亩,干毛茶产量11.3万吨,一产产值183.4亿元,构建了以绿茶为主,茯茶、红茶等多种类发展的格局,茶产业已经成为陕南秦巴山区繁荣农村经济的支柱型绿色生态产业。

放眼全国,陕西的茶叶产量名列全国第八,并不低!

但从品牌维度观察,陕茶大而不强。全国前10的茶叶品牌未见陕茶踪迹,今年5月22日,被誉为“中国茶界奥斯卡”的第四届中国国际茶叶博览会上,2021中国茶叶公域公用品牌价值评估结果发布,仅安康富硒茶勉强杀入前20强,刚好位列第20位,品牌价值35.16亿元。而一贯被看好的陕西绿茶典范汉中仙毫品牌价值32.94亿元,屈居第23位。

陕南茶园风光

从今年5月21日陕西茶叶品牌(杭州)推介会上获悉,安康富硒茶、汉中仙毫、秦岭泉茗和泾阳茯茶4大区域公用品牌总价值超过65亿元,但对比中国茶叶区域公用品牌榜单中的第三名——河南信阳毛尖的71.08亿元,还相差5亿,这是陕茶集四品牌之力对比一个品牌,有失公允。

2021年茶叶区域公用品牌价值评估前20强

截至目前,除过安康富硒茶和泾阳茯茶在构建健康养生的故事叙事,我们没有看到其他陕茶品牌突出茶叶故事。茶叶本身有很强的地域属性,提到杭州龙井,就会联想碧波荡漾的西湖;说起金骏眉,就会遐想风光旖旎的福建武夷山;提到普洱茶,就会向往彩云之南的苍山洱海。这些美好的地域属性不仅孕育了茶叶的特性,更是赋予了茶叶的文化故事。

品牌困局

茶叶品牌一直是陕茶发展的弱项短板。这里不禁让人联想,这是不是和秦人敦厚朴实的性格有关,只会埋头苦干不会自卖自夸。实际上并非如此,同是绿茶的安康富硒茶近年来却发展较快,连续两届入围全国茶叶区域公用品牌前20强,走在了品牌建设的前列。

泾阳茯茶

在区域品牌建设方面,早在2005年,汉中就开始整合区域内午子仙毫、宁强雀舌、定军茗眉等品牌走向区域公用品牌化,于2007年向国家工商总局注册申请汉中仙毫品牌,同年被认定为地理标志产品加以保护,而安康富硒茶直到2018年才获此地理标志认定,相差11年时间,奈何小弟安康富硒茶在品牌价值上却后来居上。

业内人士一针见血地指出,汉中仙毫品质本身很好,但近几年止步不前,进入了品牌发展瓶颈期,在品牌营销上缺乏有效手段。而汉中仙毫作为区域公用品牌,从2007年诞生至今,多次在中国国际茶叶博览会上揽获数项大奖,在2015年第十二届中国(北京)国际茶业博览会上,汉中仙毫共获得27枚金奖,占名优绿茶类金奖总数(30枚)的90%;2018年第二届中国国际茶叶博览会金奖产品颁奖仪式在杭州举行,汉中仙毫获得茶博会2枚金奖,算是其高光时刻。

号称北茶典范、陕西心意的东裕茗茶算是汉中绿茶的代表,业内人士评价其发展也超不过“稳健”的范畴,而近些年锐意进取的陕西鹏翔茶叶,受“有机”事件影响,有机茶叶品牌建设近乎夭折。要知道,汉中绿茶产量占到全省接近50%,业内常说陕西茶叶看汉中,汉中茶叶的品牌强弱直接关系到全省的茶产业大局。

反观安康,近年来在健康养生方面大做文章,推介安康富硒茶“香高味浓耐冲泡”的优秀品质和“绿茶不伤胃、红茶好睡眠、古茶耐储藏”的保健特质,宣传安康富硒茶成为全世界首个通过科学认定的富硒茶。时间回拨到2016年,安康市委书记郭青为安康茶提出发展目标:抓特色,瞄准“硒”字做文章,促使安康富硒茶成为“一把手”工程,政府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秦岭泉茗

至于商洛的秦岭泉茗,为品牌建设开了好头,名字起的不错。值得一提的是,商洛为了城市出圈,叫响秦岭最美是商洛的口号,也确实沾了华夏祖脉之光,备受中央水塔泽润,如今的商洛成为西安这个大都会的后花园。

屡试不爽,商洛产的茶叶干脆也叫秦岭泉茗好了,沾上秦岭就会泽被天下。但由于其发展起步较晚,品牌建设和推广还有待观察。

在农业品牌研究院最新公布的2021中国茶叶区域公用品牌价值评估报告中,汉中仙毫和安康富硒茶入围区域公用品牌品牌收益前20强,分列第6位和第19位,前者收益为29042.66万元,后者收益为21132.25万元。其实从产量来看,汉中仙毫占优势,这也能解释为何汉中仙毫品牌收益大于后者,但品牌价值却低于安康富硒茶。

2021年茶叶品牌收益前20强

放眼全国横向对比,不管是品牌收益还是品牌价值,前五均被西湖龙井、云南普洱、信阳毛尖、潇湘茶和福鼎白茶霸榜。就品牌收益来看,排在第五的福鼎白茶收益达到32777.36万元,比排位最高的汉中仙毫还多三千五百万元,比安康富硒茶多了一个多亿。那么相比排位第一的西湖龙井的41076.88万元,陕茶的两个强势品牌汉中仙毫和安康富硒茶就相形见绌了。

突围之路

喝白茶的都知道,福鼎白茶是近两年来崛起的一个茶叶品牌。据茶叶类刊物《茶世界》今年3月发表的“2021中国白茶产销形势调研报告”显示,白茶消费市场的蓬勃发展得益于区域品牌和企业品牌丰富的营销活动,由此引导形成消费市场看品牌的风尚,为品牌企业乘势发展创造了良好氛围。

报告提到,以主产区福鼎为例,在线下以区域公用品牌带动企业品牌共同抱团参展推介,有力地促进了福鼎白茶文化在各大市场的宣传和推广;围绕扶贫、茶类交流、体育等不同主题举办了多场跨界活动;同时,在线上借助互联网赋能茶事活动,把传统活动开茶节办成线上线下融合的开茶节,大力拓展白茶线上营销新渠道。

陕南茶园风光

毋庸置疑,福鼎白茶的品牌营销建设值得陕茶学习借鉴。

仔细梳理陕茶为何没有进入全国前十的区域公用品牌,以陕南绿茶为例,不排除以下地域原因。

一直以来,陕南的声音在陕西比较弱,但这里却是陕茶主产区。外界很多人不知道,陕西除过陕北厚实的黄土高原和关中壮阔的八百里秦川,其实还有烟雨山水的江南——秦岭南麓的陕南三市。

但从经济地位来说,陕南三市一直排在全省靠后的位置,代表三秦之一的陕南一方面受秦岭的怀抱和哺育,另一方面也受其阻隔与限制,声音比起关中的粗嗓门总是微不足道。由此演绎到茶叶,陕南出的好茶,总是进不了茶叶头部圈层。

关于陕西茶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路径。前段时间,陕西省园艺技术工作站副站长、陕西茶产业技术体系首席专家孙越赟接受媒体采访时,从六个方面给出了建议:抓好生态茶园建设,夯实产业发展基础;提升茶叶加工水平,打造匠心独具产品;培育壮大龙头企业,带动产业集群发展;完善茶叶生产标准,提升茶叶产品质量;依托资源优势,提升品牌效益;强化政策扶持,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

其中在第五点建议中,孙越赟特别强调做好“茶与水”的文章。有关部门确实应该考虑,是否可做汉江、丹江与茶的文章,这里不得不提渭河之于泾阳茯茶的故事;做秦岭的山水与茶的文章,这里要肯定商洛的秦岭泉茗名字不错。

著名文化学者肖云儒曾说,树立陕茶文化自信要实现“三个转化”。

其一,资源自信要转化为文化自信。比如秦岭文化,但是秦岭并不直接等同于陕西的文化自信。要把资源自信转化为文化自信,就要开掘资源、打造品牌,建设秦岭、打造秦岭,向世界营销它,使得秦岭具有世界知名度,让世界人民认可秦岭。

同样,陕茶的历史渊源也很长,故事也很多,可以上溯到秦汉丝路。不能让这些故事只淹留在记忆和古籍中,要翻新打造,让这些故事进入当下市场,在当代人中广为流传。如此,则陕茶和陕茶的故事亦即陕茶文化就可以交相辉映,打包“消销”。借助现代传播的无地域性,甚至可以直接和世界市场对接。

陕南茶园风光

其二,将历史文化自觉转化为现实文化自觉。神农炎帝如何发现茶、泡制和推广茶,秦代的统一,汉张骞凿空丝路,唐代的开放,这些绝对是难得的营养。要认真研究周秦汉唐每一个朝代以及这四个朝代组合到一起给中国历史、中华民族到底提供了什么,它给我们提供了哪些思维?用到当下的实践中去。《始翠山,诗词发现陕茶之美》这本书在陕茶文化自信的转化上做了有益的实践,古为今用,把历史落到了现实之中。

其三,把少数人的文化自觉转为民众的文化自觉。把文化自觉、文化自信真正地落实到老百姓中间,这种文化自觉才能够变成社会行为。这要求我们善于用大众语言讲大众故事,故事要立得住,讲得清,传得出去。

陕南茶园风光

2021年5月21日,陕西省省长赵一德在出席2021年“国际茶日”活动时说,茶是生活的饮品、富民的产业、文化的载体,陕西将立足新发展阶段、努力把陕茶打造为促进群众增收的“致富茶”、人民健康的“保健茶”、文明互鉴的“文化茶”、世界大同的“友谊茶”。他强调要育良种、优品质、扩规模、树品牌、提效益,推动陕西茶产业进入高质量发展的快车道。可以说,赵一德省长的这番话也为陕西茶产业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不论是打健康牌,做养胃的茯茶和保健的富硒茶;还是依托生态优势,做足秦岭祖脉和山水的文章;亦或利用历史赋能,发掘陕茶丝绸之路的文化属性,我们都应该自信地讲好陕茶的特色和故事,使其尽快“走出陕西”,早日名动中外。

注:全部图片来源网络

作者丨张映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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