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调查】云南临沧昔归村民为何烧茶?

  进入2021年,经济生活越来越步入疫情后的快速恢复发展通道。

  4月20日,远在海南的博鳌亚洲论坛正式开幕,这是疫情后首个线下举办的大型高端国际会议。而在云南的茶山,春茶生产正如火如荼。

  4月20日晚上,普洱茶朋友圈中突然疯传几段夜色中烈火熊熊的视频。最初还以为是哪个山寨在举行篝火晚会。点进去才发现是昔归村民自己发上的视频——他们说,在焚烧天下茶都假冒的昔归茶!

  这样的事件在全国茶界极其少见,在云南普洱茶行业也是多年未见。针对这一事件,中华合作时报·茶周刊全媒体派出记者到昔归实地采访,一探烧茶事件的真相……

  今非昔比的昔归

  昔归是云南省临沧市临翔区邦东乡的一个山村,下辖两个村民组。昔归村居住的主要是汉族,其余少数为傣族、彝族、佤族和回族。

  熟悉普洱茶的人们对昔归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这是个在众多云南名山名寨中最富有诗意和情调的名字,是“班章”“冰岛”之后的著名山头。在这个名气不断攀升的时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出现这样具有“烈度”的事件,究竟是为什么?

  近几年记者先后到过班章、冰岛、南迫等山寨,但去昔归还是第一次。过去与昔归失之交臂,主要是因为交通太不方便。23日,记者在当地人小陈的带领下,乘车向昔归进发。

  一路上听小陈介绍,才知道过去昔归的交通有多糟糕。此前昔归没有自己的路,去昔归都要借道别的山寨,绕很大的弯子,且路况很不好。现在临沧通往下面县区的高速开通了,从高速通往昔归的柏油马路也修通了。还别说,记者看到这条柏油马路虽然是单车道,但会车没问题,更主要的是这是单独为昔归修的。从市区到昔归的通行时间较过去大大缩短,对昔归茶产业的发展和茶旅游都是极大的利好。

  昔归茶山,远处的山脚下就是澜沧江,左上角是高速的高架桥。

  小陈说:昔归地处澜沧江边,海拔只有几百米,和班章、冰岛那些高海拔山寨比,具有天然的劣势。因为海拔在1500米的普洱茶才是“高山云雾出好茶”的好茶。但昔归特殊的砾石地质土壤条件,造就了昔归茶兼具班章和冰岛的品质,风味独特。因此这几年发展势头越来越好!怪不得今年开春以来,昔归的干毛茶已经从往年的一斤4000元左右,猛升至8000元,翻了一个滚儿。

  路上记者看到,通往昔归的柏油路还很大程度保留着沥青的黑色。小陈说,这条马路是政府花了大力气规划设计,从原本无路的山上开辟出来的,刚开通不到一个月。

  天擦黑时,记者赶到昔归村的山脚下。这里距离澜沧江很近,澜沧江无声地流淌着。往天上看,夜色中一道笔直的天上彩虹连接起两边乌黑厚重的山影。那是高架桥的路灯吧?对,小陈说。


  “‘天下茶都’是政府弄进来的,

  还做假茶!”

  第二天一早,记者在小陈带领下来到昔归的茶山。昔归的山势地形跟冰岛很相似,只是海拔低。昔归村的古茶树也不少,记者不仅看到了“昔归茶王”“昔归公主”,还遇到操着广东普通话的茶商和爱茶人。小陈说,烧茶事件刚发生,你说自己是记者,估计村民都会防范。所以,后面我听到的情况都是与村民闲聊中得到的。

  茶树是村民的财富来源。

  遇到的第一位村民姓袁,他正在一棵古茶树上架梯子采茶。他说这一棵树能采茶青100斤,现在每斤能卖到800元。要一个月后长出新叶子才能再采。说起烧茶,他说我是邻村的,这棵树属于昔归村,是我老婆嫁给我时的嫁妆。人家村子的事情,我不好说。一路上遇到了三四个青壮年村民,两个是昔归的女婿,一个是来帮助姑姑采茶的侄子,他们对此事件都闭口不谈。看来还是没找对人。

  接着我俩又走访了三家初制所,才了解到利益攸关方的观点。他们都非常一致表达了两个观点:一是天下茶都是政府弄进来的外来户。二是他们做假茶。

  兴许是看我听不大懂当地村民的方言口音,来初制所采购茶叶的一位福建茶商充当了我的翻译,使我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今年少有的高温干旱,很多茶树都出现了枯叶,产量大减,在不同的初制所听到不同的数据,有说减产50%,有说减产三分之二。枯叶记者是看到了,减产按照保守估计有往年的一半吧。

  在昔归茶园可以看到这些警示牌。

  由于通了车,政府还在茶山修了木质的栈道,今年的供求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这是今年昔归茶价格翻番的重要原因。一方面是价格暴涨,形势喜人;一方面是茶叶减产,无茶可供。所以,当村民发现天下茶都却在开足马力加工生产时,村民自然盯上了这里。

  更主要的是他们生产假茶!三家初制所的老板都这样说。他们说的假茶就是在昔归村用非昔归村产的鲜叶加工的茶。对外来的茶都怎样处理?都一烧了之吗?一位昔归村初制所的老板说:我们花费了近十年才建立起这种制度:非昔归茶不能进村,否则无法保证昔归茶的正宗。我们村茶叶是只出不进,这在昔归村是约定俗成的。大约六年前吧,也烧过一家外来户的假昔归茶。


  “我们被围攻当时那气氛,很恐怖的!”

  记者以买茶住店者的身份找到建在昔归村高处的天下茶都时,几个女性接待了我。了解到她们是天下茶都的员工,就是烧茶事件的见证人,记者就与她们闲聊起来。从她们的叙述中,可以更接近事件的细节、还原当时的现场。

  4月20日中午刚过,几个年轻村民来到天下茶都的展示接待室,说他们发现这里在做假昔归茶。天下茶都的几位女员工解释说:我们加工销售的昔归茶都是本村采摘收购的。至于上面加工车间“生产”的茶叶,有一部分的确是从周边几个山头村寨收购的原料,但那是滇西科技师范学院大学生在此实习的作业,我们没有销售,也都一一标明了原料产地。记者现场查看了晒茶棚篾巴、展厅的空罐子、空架子,看到标注了产地来源、品种等信息痕迹。

  昔归村民拍摄的烧茶视频截图。

  但村民不接受这个解释,并且越聚越多。当时在现场的几位天下茶都员工回忆说:他们中有的喝了酒,有的露出纹身,还在互相问答中说到了刀和枪的字眼。不得已,我们报了警。但从乡里来的三位警察到了现场后,依然无法控制场面。“我们被围攻当时那气氛,很恐怖的!”一位女工说,当时他们还推搡我,同事为了求救,录了视频,发到朋友圈中,结果被村民看到后又被强迫删除。

  到晚上七八点钟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他们让还在这里已经被吓到六神无主的四位实习的大学生把他们在老师指导下亲手制作的干茶装进袋子,运到门口。最后被村民用自己的货车运到一处地方进行了焚烧。很多村民还当即录成视频,发到微信社交群中。记者在网络中看到的视频估计就是那时拍摄的。

  一位当时在冲突现场的姑娘补充说:一起被拉走焚烧的还有展示室里的成品茶。这些茶有很多是扶贫的产品,也都是合规的明确表明原料产地的成品,结果都被付之一炬。


  “昔归管理所”是临翔区的扶贫项目之一

  听完天下茶都几位员工的讲述之后,我亮明记者身份,想进一步向他们的企业领导了解更多情况。她们说:领导说了不让接受采访,我们说了也就说了,领导肯定不会出面的。

  好在有当地人小陈帮助,最终记者从天下茶都公司的宣传手册以及其他公开的信息资料中得到一些想了解的情况。

  临沧天下茶都茶业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天下茶都”)的前身是云南裕元祥茶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那么他们是怎样从茶文化传播进入到茶产业实业中的呢?据知情人说,可称是脱贫攻坚战的成果。

  建在澜沧江边的昔归村民的茶叶初制所。

  2016年,临沧市临翔区为打赢脱贫攻坚战,选择从优势产业发展入手,推动精准扶贫。在此背景下,天下茶都响应国家号召,在区政府牵头下,在中国银行专项扶贫资金的助力下,与中行合作建成了临翔区璋珍茶厂。茶厂随即研发推出“岁月同行”系列扶贫茶,在帮助村民收购茶青的同时,用产品收益中的一部分捐助邦东乡璋珍村,助力乡村发展。

  璋珍茶厂的扶贫效果显著,于是这一模式得到复制推广。在临翔区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天下茶都2016年以来先后建成坡脚茶庄园、璋珍茶厂、卫平茶厂、娜罕茶厂、南糯茶厂、永平茶厂、多依茶厂、明子茶厂、曼启茶厂、蚂蚁堆茶厂、马峰腰茶厂、昔归管理所等12个现代化加工厂。正是有了这些茶厂做依托平台,天下茶都发挥企业的作用,协助政府实现了发展村集体经济,带动贫困户经济增收的终极目的。

  据了解,天下茶都作为村集体经济项目主体,四年来,已为合作方村民分红500余万元。2019年,他们和其他21家企业获得云南省“扶贫明星企业”称号。

  至此,记者明白在昔归几家初制所听到的“他们是政府弄来的”这个说法的由来了。


  “昔归管理所”肩负引导产业升级的重任

  细心的人一定会和记者一样发现:昔归茶厂跟其他十一个兄弟姊妹不一样,为什么它单独有一个“管理所”的名号?

  建在昔归村高处的“昔归管理所”,与高架桥离得很近。

  据熟悉临沧市茶产业发展情况的人士介绍,随着脱贫攻坚向乡村振兴衔接过渡,巩固脱贫成果成为新的目标和任务。实现这个目标的措施之一就是要建立茶叶加工清洁化、标准化的示范标杆,以带动提升临翔区茶产业生产制造水平;而且作为产品展示、茶旅服务的窗口,为下一步发展夯实基础。因此,于2020年底建成的昔归茶厂就采用了新的名称,其中管理促进升级的目标就包含这个名字里。

  临沧独特的地理位置、生态环境铸造了临沧茶高香高甜的特质,从外地慕名来的众多商家和观光客时间有限,如何高效完成他们在茶区实地勘查、看茶、品茶的过程?怎样方便商家与客户挑选到更多心仪的茶品?天下茶都发挥品牌公信力及点多面广的优势,在12个站点都陈列摆放临沧不同区域的茶叶,就成为最合适、最经济的选择,不仅节约了客商的时间成本,也扩大茶农的销售。

  这些方向各异的指示牌,或许寓意着大家都在这里但有不同的利益诉求。

  但这也埋下了与昔归村民茶叶“只出不进”的村规发生矛盾的隐患。据天下茶都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员工讲:昔归管理所去年底建成投入使用,也负责展示昔归村民的茶产品。今年4月初基地教学开启,才开始从外面运进来试验学习用的原料。但从4月初开始到发生烧茶事件这段时间,当地党委政府领导和协会负责人都多次到过管理所,并未有人告知、通知不准昔归之外的鲜叶和展品进入管理所。记者走访昔归过程中,在昔归进出路口没有见到村民讲述中提到的村规民约,也未见到设卡检查现象。

  这位员工还说:虽然目前我们在昔归村遭遇到这样严重的无政府主义冲击,但我们相信政府和法治的力量。因此还会按照原定的发展规划,落实产业提升,巩固脱贫成果。


  茶业人才需求催生昔归产学结合基地

  记者注意到,这次昔归烧茶事件还涉及到多名当地的茶学实习生,对此,也进行了调查。

  近三四年,作为茶行业媒体记者,我几乎每年都到临沧采访,亲眼所见的很多喜人场景中就有临沧茶业人才方面的显著变化:一是临沧人才的培养和输出已经扩大到全省。本来临沧的滇西科技师范学院是定位于服务滇西的,但现在报考录取的学生扩展到全云南省,人才来源和辐射影响日益扩大。二是年轻学子对茶业发展前景有很强的信心、很大的抱负。前年在临沧茶业展会上一位茶艺师就跟记者说:她的目标是自己创业。

  正是这样的人才需求和人才成长背景,让天下茶都承担了越来越多的产学研结合项目。记者了解到,天下茶都与多所高校开展了紧密合作。在与华中科技大学的合作中,推出临沧“心手相牵”系列扶贫茶。茶产业人才培养具有实操训练量大的特点,因此,天下茶都还成为滇西科技师范学院、临沧高级技工学校茶学专业学生的实习基地。由于记者到达昔归村时,实习学生都已经撤离,没有获得见面采访的机会。回京前,陪我进行调查的当地人小陈,从事件当事人实习生手上转过来一份《教学实习情况说明》,我对此有了更详细的了解。

  天下茶都公司是临沧高级技工学校(现已升为技师学院本科)实习实训基地,是滇西科技师范学院实践教学基地,是华中科技大学教学实习基地。自2017年起,每年均有70名实习生到公司各个加工厂进行实地实训。至今累计实习有300多人次。这当中也有就读于该两校的昔归村民的子女,他们到过公司所属茶厂实习。

  从资料上看,2021年临近春茶开采,临沧高级技工学校和滇西科技师范学院送了20个实习生到天下茶都实践实训。根据茶叶加工教学实践安排计划以及考虑学生生活便利的实际需要,基地聘请制茶专家集中辅导。丫口茶厂白茶培训结束后,多数学生集中到了昔归管理所。自2021年4月14日起,云南省茶叶流通协会副会长、制茶专家丁云国到达昔归管理所(标准化初制所),对在这里的实习生和公司员工进行实作教学。

  为了比对邦东片区不同茶叶的制作特点,天下茶都公司调集了邦东乡卫平村、璋珍村、邦东村的鲜叶合计一吨多,集中到昔归标准化初制所进行对比性加工和教学。

  据悉,昔归烧茶事件发生后,临沧市临翔区委、区政府高度重视,日前已经成立调查组,开展调查处理工作。记者电话联系了天下茶都负责人,得到的回答是在政府调查结论公布之前,作为当事企业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

  ●作为行业媒体,我们做客观公正的调查报道是应尽的媒体责任。对事件的后续进展,尤其是当地政府的调查结果,我们将持续关注。

  出品:中华合作时报·茶周刊全媒体

  总监制/赵光辉 监制/陈浩 制作/梁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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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 9

爱的起跑线(异想天开)
#172914

只进不出可以保证产地正品,保护品牌价值,防止自腐

青山巍峨
#172171

为何???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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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哩迈迈迈....
#171286

真正的帮到百姓脱贫,帮到国家解决问题,刁民自然有天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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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勇
#170028

希望这家茶厂是真正帮助老百姓脱贫,而不是假借名号做坑害老百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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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文爱茶
#169670

这个茶都,难道真的不知道有“只进不出”的村规民约吗?
连我这个普洱茶爱好者也老早就知道昔归有这个村规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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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文爱茶
#169672

@汉文爱茶 这位员工还说:,巩固脱贫成果。
————
昔归还需要你们来脱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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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文爱茶
#169647

怪不得今年开春以来,昔归的干毛茶已经从往年的一斤4000元左右,猛升至8000元,翻了一个滚儿。
————
今年(2021),涨得过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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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文爱茶
#169658

@汉文爱茶 更主要的是他们生产假茶!三家初制所的老板都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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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文爱茶
#169659

@汉文爱茶 他们说的假茶就是在昔归村用非昔归村产的鲜叶加工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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