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重林论文:茶马古道文化研究方法、思路以及实践之一种

周重林论文:茶马古道文化研究方法、思路以及实践之一种
    The Ancient Tea Horse Road cultural research methods,train of thought and practical experiences.
    周重林  
    摘要:茶马古道是指以茶为传播、贸易和消费主体,以马帮为主要运输手段而形成的文化、经济走廊,茶马古道还是一个文化符号和一项大型线性文化遗产。对茶马古道的研究涉及到历史地理、社会经济、民族文化等多层面内容,借讨论研究茶马古道文化的方法、思路以及实践经验, 进而阐明茶马古道对于建构中国的文化和民族的意义。
Abstract: The Ancient Tea Horse Road is a cultural, economic corridor formed by both its main body tea during its spreading, trading and consumption. Thus it is also a culture symbol and a large linear culture heritage. The research of the Tea Horse Road involves history geography, socio-economic, national culture, etc. This article discusses the methods, train of thought and practical experiences during the research of this Tea Horse Road to explore the meaning of The Ancient Tea Horse Road in the process of constructing Chinese culture and nationalism.
    关键词:茶马古道文化;方法;思路;实践
Keyword: The Ancient Tea Horse Road; culture; methods; train of thought; practical experiences.

    作者简介:

  周重林,云南大学茶马古道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1茶马古道作为学科的一种努力与尝试

  过去的20年里,茶马古道概念无论是内涵和外延,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茶马古道已由最初的一个学术命题演化成流行的文化符号和一项大型的线性文化遗产。[1]近3年来,一个新的现象是,茶马古道的研究不再仅仅以学者的研究兴趣和旅游的体验为主,不同的政府机构都广泛地参与到了茶马古道的保护、开发以及宣传中。

  2010年6月,"中华遗产普洱论坛"在云南普洱召开,此举被普遍看成是国家层面保护茶马古道的开始,其后发表的《普洱共识》实际上是再次定义、划分茶马古道:"茶马古道是中国西部地区以茶马贸易为主要内容的古老商贸通道,不仅是经济交往的通道,也是也是文化的桥梁,对中国西部边疆地区的经济繁荣和社会稳定发挥了重要作用。"[2]这部分尤其引人关注,一方面这是来自学界和政府的共识,另一方面在于,传统茶马古道研究的着力点和重心在滇、川、藏为主的西南区域,也就是学界称呼为茶马古道"大三角"的核心区域,而这次定义范围则涉及整个西部。

  20余年前,"茶马古道"提出的一个背景是,由西北"丝绸之路"带来的"西南丝绸之路"在西南逐渐成为热门课题,但茶马古道概念提出者木霁弘在中甸做语言调查时发现,"丝绸"不能作为西南贸易主体,他在其后研究中启用"茶"作为西南贸易的研究主体,用"茶"去关照与此相关的文化、经济现象,从此开拓了一个新的研究视野和格局。[3]四川学者刘弘比较了"茶马古道"和"西南丝绸之路"两者近20年的研究成果,发现无论是出版物还是关注度,"茶马古道"都比"西南丝绸之路"取得的成就更大,而"茶马古道"的整体概念的影响力甚至远远超过了有一百多年之久的"丝绸之路"[4]。在话语权上,这意味着本土的概念(茶马古道)战胜了外来的概念(丝绸之路),这也成为许多茶马古道研究者的动力之一。

  2011年4月27至29日,甘肃省康县举办了西北地区的首场"茶马古道学术研讨会",宣告西北茶马古道文化研究正式启动。会议认为,西北茶马古道的研究将会"丰富中国茶马古道文化,完善中国西部茶马古道研究体系"。

  我们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无论是"丝绸之路"还是"茶马古道",除了茶和丝绸这两个贸易主体外不同外,其他主体某些方面是一致的,比如对道路(交通网络)的主体研究,两者几乎同出一辙。厘清此点,有助于两者之间更深入的研究,而很多人在这里往往走入误区。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西南片区的正史文献并不如西北翔实,这使得西北茶马古道研究更注重史料里的"茶马互市",而西南更侧重田野调查,这是一种有效的互补和有趣的对照与互动。

  茶马古道的研究群体,主要以云南学者为主。云南是茶的原产地,云南以及西南的众多的少数民族构成、独特的地理地貌都为茶马古道的研究提供了先天的优势,加之云南大学有着悠久的边疆史地学和民族学的传统,这些都为茶马古道研究的后期发力创造了不可或缺的条件。自从1990年木霁弘、陈保亚、李旭等人发起的"滇川藏文化大三角考察"以来,茶马古道的考察从未间断。云南大学茶马古道文化研究所于1997年成立后,2011年改为云南大学茶马古道文化研究中心,是中国高校中唯一一家以"茶马古道文化"研究为主的科研单位,近来主持、参与了2009年茶马古道"大西北考察"、2010年"茶马古道命名20年"大环绕考察以及2011年茶马古道"经济文化走廊"考察等项目。

  2011年3月21至27日,在云南大学召开的"茶马古道与桥头堡:通达世界的中国文化经济大通道"学术研讨会上,与会的200多位专家、学者从不同领域阐发建设"茶马古道学科"的可行性,建议把茶马古道提上学科建设的日程,都表明了这种努力与尝试。

  2茶马古道作为世界遗产的研究方法、思路以及实践

  在给国家文物局的《茶马古道文化线路研究报告》中,我们给出一种"茶马古道作为世界遗产"的研究思路与方法。具体而言,就是把茶马古道物质遗产部分分解为三大块:第一部分为茶产区域,第二部分为中转区域(也是途径区域),第三部分是消费和储藏区域。

  在茶产区域,以茶作为主体核心要素,很容易找到共识。作为世界茶原产地的云南,不仅是当下中国产茶量最大的区域,也是当下茶文化最为活跃的区域,以普洱茶和滇红为代表的云南茶,牵动着茶马古道的活基因;而四川则是中国茶文化的源头和传播之地,丰富着汉语中茶文化的精神要素,最为关键的还是,在这两地,还存活数量众多的古茶园,对任何一位研究者来说,这都是莫大的研究宝库。滇、川、藏区域是多民族饮茶史的最初接触之地,也是人类饮茶史的见证之地。目前的情况是,云南有2个古茶园已经开始申请国家保护单位,为下一步申请世界遗产做准备的同时,也为研究者继续探讨茶叶的传播路线提供可实证的对象。

  同时,我们也不应该忽视其他区域。陕西汉中区域,明代以来广泛种植茶,为后来茶叶格局的形成产生了巨大影响。杨一清说,明成化年间(1465-1487),"各省逃移人民聚居栽植,茶株数多,已经节次编入版籍。州县里分,俱各增添,户口日繁,茶园加增,不知几处","新开茶园,日行月盛,漫无稽考;致使一园一畦者,课程已多,连山接陇者,课程顾少。"[5]茶叶是中国传统农产品中商业化最为成功的案例,但其独特的生长特性导致其很长时间内无法在北纬39°以北移植,这决定了茶叶必须从南方获得,这也正是茶叶远征特性和茶马古道的起源之一。

  在过去的茶马古道研究中,往往过分集中于史地交通网络考察,反而忽视茶的主体要素,回到茶这一主题元素上,便不难发现,古茶园的真实性与完整性不容置疑,其他问题也将会迎刃而解。

  茶运输的中转区域(途径区域),至今有大量的文物遗址、遗存,诸如古镇、古道、古桥、古石刻、古寺庙,既是茶马古道繁荣的证据,也回答了茶马古道所创造的财富是如何消耗的。云南境内保持着数量众多的古道,在云南省文物局编制的《云南茶马古道申报第七批国保单位项目简介》中,共列出了总数为349公里的古道,分布在西双版纳、普洱、大理、保山、临沧、丽江、香格里拉等诸区域,其他区域尚存的古道还有近200公里。丽江区域目前拥有三个世界文化遗产--丽江古城、玉龙雪山、三江并流都与茶马古道有关,丽江古镇的格局的形成,与茶马古道的贸易有着直接的关系。

  不只是云南,林隽在《西藏归程记》记述说,"理塘、巴塘、道孚、炉霍等集镇也都因茶叶集市和转运而迅速兴起和繁荣。特别是察木多因其为川藏茶路与滇藏茶路的交汇处,又是川藏南、北两路入拉萨汇经之地,各地茶商云集,也迅速成为'口外一大都会也'"。[6]察木多就是今天的西藏昌都,是滇藏茶马古道与川藏茶马古道的交汇地。昌都现在还有四川桥和云南桥两座吊桥,它们分别跨越在澜沧江的两条支流扎曲(通往四川)和昂曲(通往云南)上,与此相关的称谓是昂曲河西岸为"云南坝",扎曲河东岸为"四川坝"。而在二十世纪初期,这里还有昌都还有通往拉萨的西藏桥,他们分别由来自云南、四川和西藏的马帮投资兴建。马帮投资建桥,是茶马古道上很普遍的现象,这也是茶马古道有别于官方大通道的地方。

  寺院兴茶已经成为共识,但对于不产茶的西藏、西北区域来说,寺院不仅仅是茶的大宗消费地,还是茶叶的储藏地。无论是以信仰带动的茶叶消费,还是生理带动的茶叶消费,自宋代之后,茶都成为这些非茶叶生产区的生活必需品。唐以后,大量"茶马互市"以及茶马司的开设,让茶叶的来源以及消费有了更为明确的记录。

  当然,这三大部分并非严格意义上划分,这三者之间在任何一个区域,都存在重叠现象。我们不难看到这样的例子,随着茶叶的远征和渗透,茶的精神性也同时出现。易武古镇在唐代叫利润城,大理则有"妙香古国"之称,茶叶集散地普洱后来成为一种茶名……,当茶远运到英国时,茶是东方的仙草,与孔子、瓷器、丝绸……一起构成了一个梦幻国度。此后,在英国形成的茶会,从饮食结构、家庭伦理和社会礼仪上都改变了英国。同时,我们看到因茶而起的鸦片战争,加速了英国的强盛以及中国的衰落,同样的故事在美国引发了波士顿倾茶事件,茶叶改变了世界文明的轨迹。

  在另一段历史里,我们看到,茶叶的作用远胜于千军万马。明代杨一清在主政陕甘时上书皇帝说:"且金城以西,绵亘数千里,以马为科差,以茶为酬价,使之远夷臣民,不敢背叛。如不得茶,则病且死,以是羁縻之,实贤于数万甲兵,此制西番以控北夷之上策也。"而之前,他修筑了大量的碉堡,仍然抵御不了进攻者的铁骑。明代巡茶御史李时成说得更露骨:"俺答今求茶市,意不在茶,在得番人耳。夫洮西一带,抵嘉峪、金城,绵亘数千里,番族星罗。西寇之不敢长驱而南,以番为之蔽也。顾番人需茶最急,一日无茶则病且死,是番人之命悬于中国,俾世受约束,藩我西土。脱以茶市假之,俺答逐利,而专意于番。番求生,而制命于俺答,彼此合一,其遗患可胜道哉!"[7]如开茶市,"将使番人仰给于虏,彼此势合,贻患匪细。"梁才在《梁端肃公奏议》声称:"盖西边之藩篱,莫切于诸番:诸番之饮食,莫切于吾茶。得之则生,不得则死,故严法以禁之,易马以酬之。禁之使彼有所畏,酬之使彼有所幕。所以制番人之死命,壮中国之藩篱,断匈奴之右臂者。其所系诚重且人,而非可以寻常处之也。"[8]有明一代,这样的言论非常之多。

  茶的三大特性--远征性、精神性以及渗透性,让茶叶成为无形的"长城",成为巩固边疆之道;在更深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正是因为茶,让不同信仰、不同民族之间,慢慢形成了一个想象的共同体,这为此后中国的"大一统"奠定了文化和生活基础。茶叶所构筑的"茶叶边疆"远远胜于任何一种有形之物,而一旦这种茶叶边疆形成,便成了文化安全与国土安全的无形屏障。

  当英属印度瓜分西南边境时候,茶马古道形成的"茶叶边疆"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英国印度总督海士廷格派间谍入藏活动,就曾运锡兰茶到西藏,企图取代普洱茶,藏胞拒绝购买。1904年英国派兵侵入西藏,同时运入印度茶强迫藏民饮用,也遭到拒绝。在茶马古道遗产研究中,我们要注意寻找和发现看得见的茶马古道,更要注意其无形的精神性研究。

  在云南省、四川省、贵州省分别提交给国家文物局的《茶马古道申报第七批国保单位项目简介》中,都分别从物质层面的三大区域涉及到精神层面的三大特,这是学界与政府为文化遗产的共同努力结果。茶马古道作为世界遗产的研究在我国尚属起步阶段,本文所讨论的只是其中的一种努力与尝试。

  本文是作者于2011年康县茶马古道论坛的主题发言,收录在《中国北茶马古道研究》,世界知识出版社,2011年。作者授权中国普洱网(//www.puercn.com)刊登,转载联系0871-63321321请注明出处。本站注明本站接受授权随意转载的,本站将依法追诉!

  参考文献:

  [1]周重林,凌文峰.茶马古道20年.从学术概念到文化符号[J].中国文化遗产.2010(4):42-46.

  [2]国家文物局,云南省文物局主编.茶马古道.文化遗产保护论文集[C].昆明:云南科技出版社.2011.

  [3]木霁弘.《茶马古道考察纪事》[M].昆明:云南教育出版社.2001.

  [4]刘弘.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茶马古道"和"南方丝绸之路"研究方式的比较和借鉴[A].见:国家文物局,云南省文物局主编.《茶马古道:文化遗产保护论文集》[C].昆明:云南科技出版社.2011.

  [5]杨一清.杨一清文集(上).北京:中华书局.2001:77.

  [6]林隽.西藏归程记[A].见:吴丰培辑.川藏游踪汇编[C].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85:106.

  [7]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北京:中华书局.1977:930.

  [8]梁才.议茶马事宜疏[A].见:陈子龙等编.明经世文编[C].北京中华书局1962:956

责编:canm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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