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鼎白茶的历史

  遗憾的是,正如古白茶罕见于典籍一样,太姥山的古白茶也一直沉默不语。好在外人朝山偶尔也得到过太姥山古白茶的款待,有心人就顺手记录了下来。

  福鼎白茶的起源与传承

  伍世泉

  茶学界对白茶起源问题一直有争议,孙威江教授归纳为“远古说、唐朝说、明朝说、清朝说”,茶界泰斗张天福将福鼎1796年创制银针作为白茶起源的标志,认为“白茶制造的历史较其他茶类为短”。近日,本人仔细观照福鼎、政和两地有关白茶始创过程的记载,发现几处耐人寻味的疑点;

  其一,从纵向看,福鼎白毫银针从创制到定型的时间跨度长达90年(1796年首创了银针,1857年、1880年分别发现茶树良种福鼎大白、福鼎大毫,1885年制出白毫银针),但白毫银针一经制成便迅速走红(1891年出口国外,1912年就达到鼎盛),这一慢一快的背后有什么故事没有?

  其二,从横向看,两地发现白茶良种(1879年政和也发现大白茶,1880年福鼎又发现大毫茶)和始制白毫银针的时间(福鼎是1885年,政和是1889年)惊奇地接近,是什么原因促成两地共同去找茶,去研发新茶?

  其三,从事主看,两地白茶树发现者都有名有姓而且还有不同版本(福鼎有陈焕说、张阿钦说,政和有魏春生说、风水先生说),但白茶工艺发明人姓名都只字不提,其中有没有隐情?

  其四,从传说看,两地都假托得到“仙人”的指点而找到白茶并最初用于治病(福鼎有南极仙翁指点太姥娘娘用茶救麻疹、白发仙翁指点毛义用仙茶救母病、太姥娘娘托梦陈焕种白茶,政和有白发仙翁指点三小妹找到白茶救瘟疫),这仙人是谁?

  这些疑点,让我隐约觉得前人在论述白茶起源时,似乎在刻意隐瞒了什么。为探寻白茶起源与传承问题,我决定从中国茶业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去寻找线索。

  白茶源自远古

  白茶是中国六大类茶之一,但茶分六大类却是现代的事。因此,我们认定一种茶是不是白茶,不应该看它是不是叫白茶,而应该看它是否符合白茶的定义,即“自然萎凋,不炒不揉”方法制作的茶。

  陆羽《茶经》据“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毒,得荼而解”得出“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的结论,告诉我们茶起源于远古。无独有偶,福建太姥山地区也流传一个相类似的神话传说:说尧时有一老母,居才山(今太姥山)种蓝,见山下麻疹流行,便教人用茶治病救人,由此感动上苍,羽化成仙,后人尊其为“太姥娘娘”,并向她学习种茶。剥去传说的神话外壳,并从现实中寻找与传说相合拍的现实证据,不难印证传说的真实性,从而获得传说所承载的太姥山先民在生产生活方面的真实信息。店下马栏山和白琳考古发现告诉我们,太姥山一带早在新石器时期就有古人类活动,后人也考证出太姥娘娘其实就是神话了的母系氏族年代闽越地区部落联盟首领,或者说是当时古人类集群的代表性人物;1957年福建茶树良种普查时,就发现从太姥山区有野生古茶树群落的存在,而且传说中太姥娘娘修炼并得道升天的地方便有绿雪芽古茶树,福鼎大白茶、大毫茶也是从太姥山中移植出去的,这些都说明太姥山先民们完全有机会在太姥山区发现茶;太姥山区民间自古就有将晒干的茶芽(即“针茶”)收藏,用于治疗麻疹的验方,进一步说明茶最初是作为药用的。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远古时代,以太姥娘娘为代表的太姥山先民同以炎帝神农为代表中原古人类一样,发现茶并用茶治病。

  后来,古人又惊喜地发现,茶“使人益思,少卧,轻身,明目”,“令人有力,悦志”,于是茶这“南方之嘉木”、“草木之仙骨”除了作为药用外,还成为祭祀天地神灵和祖先的供奉品、帝王贵胄享受的奢侈品、方家术士修道的辅助品。这些都需要茶的干叶,因为茶的鲜叶不易得、不常得,于是古代先民便有意识将鲜茶晒干保存,以备不时之需。此时应不晚于周朝,因为周朝还专设24名茶官“掌以时聚茶”。这种保存茶叶方式,陈椽教授认为“如现时制白茶,可以说是制茶起源时期”,杨文辉教授也认为“与现今的白茶制法没有实质性的区别,属于白茶制法的范畴”,并推断出“中国茶叶生产史上的最早发明是白茶”。古人这种用晒干方式制成的茶,我们不妨称为“古白茶”。

  如果说,白茶诞生于远古,那为什么之后又会销声匿迹了呢?我们知道,随着茶种植面积扩大和制茶工艺创新,茶便退下了它的神秘面纱,逐步进入了日常生活。虽唐朝时“晒干叶茶”(即古白茶)还与“蒸青团茶”并存了一段时间,但朴实无华的“晒干叶茶”着实让食不厌精追求色香味形俱全的国人产生了审美疲劳,便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取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绿茶和后来创制的其他茶,这个过程大家都很清楚。与此同时,中国的茶文化也开始盛行,文人雅士们忙着记录各种新茶的风光事,偏偏忽略了已不入主流的古白茶,便留下了有关它的典籍微乎其微的遗憾。还好,古白茶并非完全消亡,至少在一定范围内顽强生存着,明朝的田艺蘅喝到此茶后,忍不住在《煮泉小品》中赞道:“芽茶以火作者为次,生晒者为上,亦更近自然,且断烟火气耳。生晒茶沦之瓯中,则旗枪舒畅,清翠鲜明,尤为可爱。”

  太姥山人保存了古白茶制法

  不可否定,太姥山所在的福鼎茶区在茶业发展历程中,也曾引进过绿茶、红茶、花茶等制茶工艺,并延续至今,而且还创制出被誉为闽红三大工夫之一的白琳工夫。但值得庆幸的是,古白茶并没有因此在福鼎湮灭。那些隐身在崇山峻岭之中的太姥山原著民和僧侣们,由于缺乏与外界的交流,仍执著地沿用晒干或阴干方式制茶自用,无意间将古白茶制茶工艺保存了下来,并默默延续了千百年。山民这种自制的土茶,俗称“畲泡茶”、“白茶婆”,至今仍有,我们在太姥山区的农村还可以喝到,山民们将这种茶泡在大茶缸里,味道相当清爽,而且久置不馊,类似寿眉。

  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太姥山出白茶的最早记载是唐陆羽的《茶经》:“永嘉县东三百里有白茶山”。陈椽教授指出:“永嘉东三百里是海,是南三百里之误。南三百里是福建的福鼎,系白茶原产地”。其实,这句话也不是陆羽的原创,他也是从《永嘉图经》上摘录来的,《永嘉图经》是隋唐时期的温州地方志,可惜已经失佚,但这个时期的永嘉县只在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至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间存在。陆羽的这项记载,让我们获得一个重要信息,太姥山的古白茶早在隋朝时就已被外人所知。《中国名茶志》综述部分根据其他线索,称“福鼎大白茶良种可上溯至唐咸丰年间”,一点也不为过。陆羽《茶经》在记载名茶产地时,还将福州摆在岭南道的第一位,当时的太姥山隶属福州长溪县,这里所说的福州茶有没有包括太姥山茶,很值得探讨。

  大约到了明朝,太姥山古白茶开始走出山门,有人还给它取了个很贴切、很雅致的名字,叫“绿雪芽”,并很快在名茶丛中占据一席之地,这就是明《广舆记》所说的“福宁州太姥山出名茶,名绿雪芽”。明末清初时,太姥山茶(尤其是绿雪芽)的声名更盛,清初周亮工《闽小记》、郭柏苍《闽产录异》、吴振臣《闽游偶记》、邱古园《太姥山指掌》都有绿雪芽茶的记载,汪懋麟还诗赞:“贻我绿雪芽,重比南山贾”。另外,明谢肇淛《太姥山志》有太姥山人种茶的记载,清傅维祖《太姥山寺产印册》对太姥山寺院茶园进行登记,明陈仲溱看到有人在太姥山古道上卖茶,可见此时的太姥山茶不断广泛种植,而且开始出售;明林祖恕、林爱民和清王孙恭、谢金銮等游太姥山时,曾将太姥山山茶烹煮着喝,这也与白茶出水较慢的茶性相一致。可见,当时太姥山茶种植和精加工的历史不会晚于明朝,其上品就是被世人视为珍品的绿雪芽。

  但绿雪芽是不是白茶呢?其实前人就已经告诉我们了。清邱古园《太姥山指掌》记载,太姥山平岗,有十余家人种茶,“最上者太姥白,即《三山志》绿雪芽茶是也”;民国卓剑舟著《太姥山全志》时就已考证出:“绿雪芽,今呼白毫。香色俱绝,而犹以鸿雪洞产者为最。性寒凉,功同犀角,为麻疹圣药。运售国外,价与金埒”。另外,太姥山一片瓦寺(鸿雪洞旁)的僧人至今仍沿用古法制作绿雪芽(现已由丹井茶室一阙姓居士打理),每年架梯到鸿雪洞顶采摘野生茶树的芽,凉晒成茶后待客,成品如白毫银针。由此,我们不难断定,古人所说的绿雪芽茶,就是今之白毫银针的前身,为太姥山古白茶之上品。

  福鼎白茶源自太姥古白茶

  本文开篇部分,我就对白毫银针创制过程提出若干困惑,到了此时,应该给出答案了。我认为以白毫银针为代表的福鼎白茶不是被创制的,而是仿制于太姥山的古白茶,其根源是市场竞争,逼上梁山。前人为了商业秘密的需要,才特意假托此茶是仙人所授,借以隐瞒制茶工艺的历史传承,提高身价。

  太姥娘娘是福鼎本邑乃至周边地区人民心目中的神,逢年过节“上山拜太姥”是一项传统项目,福鼎茶人们也不例外。建于唐朝的太姥娘娘舍利塔周围便是鸿雪洞、一片瓦寺,相距不过三、五十米,是朝山的人必到之处。僧人待客,以茶为先,当有心的茶人喝到僧人自制的“绿雪芽”古白茶时,便留下深刻印象,也许还特意询问了此茶采自何方,如何制作。可惜适合加工成绿雪芽的茶树为奇异之种,茶人们一时半会还无法将其开发成商品,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当然,也有的茶人了解到“绿雪芽”的制作方法后,下山后便用菜茶的芽试着做,虽制作成功(此时应是清嘉庆初年),但针小,意义不大,便束之高阁。另外,当时的福鼎茶人主打红茶牌,这已足够他们赚得金银满钵,犯不着也抽不出精力来开发白茶,因为白茶工艺看似简单,其实“风险大,天热变红,天冷变黑”,而且很占空间,无法机械操作。由于惰性使然,客观限制了福鼎茶人开发白茶的积极性,即便后来成功引种了大白茶,也还只是用来制作“白琳工夫”,而没有想到用它的芽来制白毫银针。

  清朝后期,国内外红茶市场风云突变,竞争异常激烈。从国际看,虽1860年的中国还是国际市场上的红茶主要输出国,但1893年英国红茶的市场份额已有一半被印度、锡兰占有;从国内看,祁红茶1875年一经创制,迅速异军突起,很快就挤占了闽红茶的市场。此时的福鼎茶商,已经看到危机所在,才想起了曾在太姥山喝过的“绿雪芽”,决定另辟蹊径,改做白茶。他们估计是在僧人(也就是传说中的所谓仙人)指点下,在太姥山中找到了“芽壮毫显”的大白茶茶树,然后针对古白茶制作“看气候制茶”的弊端,研究出了一套更适合商业化生产的现代白茶加工工艺,制成了白毫银针并投入商业化生产(估计政和、水吉等地的白茶也是走类似的路子)。最初,白毫银针是用以拼配红茶出口的,因产量稀少、价格昂贵,欧美人士饮红茶时加入少许白毫银针用来增加美感、提高档次。虽闽红茶在国际市场上已大幅度消退,但仍占据一定份额,故搭车出口的白毫银针很快便打开了国际市场。之后,白牡丹及其他大众化白茶陆续开发出来,但白茶产量仍少,故一直作为特种茶专供出口长达百余年。

  近年,随着国内消费水平提高和白茶大面积扩产,珍贵的白茶才开始回归国内市场,“飞入寻常百姓家”。当我们品赏白茶“银妆素裹”的美姿和“清醇鲜爽”的汤味时,可别忘了她曾出生寒门,曾千年孤独,曾至尊无上。也许,最初的白茶是远古时期太姥山人和其他茶区的人无意间共同创制的,但引以自豪的是,最终保存这项技艺并据此创制了现代白茶的还是太姥山人。窃以为,用“创于远古,闻于隋唐,兴于明清,盛于当世”来表述福鼎白茶的起源与传承,再也贴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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