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山访茶

  板山,一开始在我脑海里只有几个遥远、破碎、但却充满历史感的画面:清代最早的贡茶产地、雍正十年茶农暴动、清军血洗板山、板山茶农大举南迁……当这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片段随着普洱茶的热潮渐渐浮出水面时,我不禁对这座尘封已久的古茶山心驰神往了。农历正月十五这一天,普洱朋友邀我们同访板山,这次似乎充满机缘的板山之行让我的板山印象豁然鲜明起来。
 
  板山的传说与现实
 
  板山位于云南普洱县勐先乡境内,
 
  北纬21—24度之间,平均海拔1663米,属南亚热带山地季风气候。这是一片北回归线上的森林地带,刚踏上这片土地,我们的向导——一位肤色黝黑的哈尼男子便自豪地宣称:“板山这地方是三步一古茶,五步一古茶,我们山里人从小看着古茶树长大,但对于外地人来说,还得看有没有缘份,趁兴而来,败兴而归的人多的是!”我心想这话有点玄乎,莫非那古茶树是通了灵性?居然能识得山里山的外访茶之人?
 
  话还未出口,身边一干人等早已点头称是,同行的一茶农举例说,在他爷爷小的时后,就在小板山茶山箐的密林深处看见过一棵隐天蔽日的大茶树,树杆至少得四五个人才能围抱,后来也有多人见过此树,都是在云雾缭绕的背景下,看见过的人都觉得那茶树枝叶间流溢着仙气,可再后来就没有人看到过这棵树了。“我爷爷找了他它一辈子,最终也只给我们留下了一个传说罢了!”说这话时,我注意到他的眼中饱含着坚信不疑的遗憾,如一朵驱之不去的云。这种眼神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禁不住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自己也能成为一个与茶有缘的人。翻过一座满眼皆碧的现代大茶园,我们很快就进入了原始林带,我们的第一目的是去探访野生大茶树。
 
  在这初春的早晨,林间的空气清澈明朗,阳光精灵般地在老栗树刚发出的嫩叶上舞蹈,在落叶厚积的地上投下它闪烁的身影。奇形怪状的藤蔓在树与树间编织着天网,好似竭力要将整个大林莽结为一体。没走多久,密林中闪出一块空地,只见那空地上散落着几个大石头,行如锅底,上面长满苍绿的苔藓。看到这些石头,向导又滔滔不绝起来,他告诉我说:这石中最大的那个是孔明石,相传三国时,诸葛亮率兵从老濮人住的地方挑茶籽回内地栽种,装茶种的麻袋被荆棘挂破,茶种一路撒落在板山的山头山箐间。茶山箐是茶籽落得最多的地方,所以那里大茶树最多。诸葛亮发现麻袋破了,就命令士兵们就地缝补麻袋。那时,诸葛亮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他的士兵缝麻袋呢!这位哈尼汉子煞有其事地讲述着,他就坐在孔明石上,尽管阳光已照亮了他的脸,身子却还披着森林里不变的幽暗,这更让我一时间模糊了传说与现实的界限,恰在此时,一个欣喜的声音从前面的林子里传来:“快来看!我发现了一棵大茶树!”
 
  与桫椤相伴的大茶树
 
  就在离孔明石不远处,我们真看到了一棵茶树,尽管不能称大,但却枝繁叶茂,很是让我们兴奋了一阵,同伴们有的照相,有的采几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中。向导见我们如此留连,笑着说:“这才遇到茶孙呢!快走吧,真正的大茶树等着你哩!”
 
  我们加快了脚步,树林更加浓密起来,所有树木的枝杆上都挂满长长的树苔,山坡上满眼都是长着绿胡子的树。在这抬头不见蓝天,低头满是苔藓的密林世界里,随处可见撑着绿色巨伞的桫椤。这是与恐龙同时代的物种,它有幸躲过了地球冰川期寒冷的肆虐而存活下来,以其独特的“史前遗老”身份被誉为“植物活化石”。在这片空气清新的山谷里就长满了数不清的桫椤,它们那巨型梳子般的枝叶,颇有几分霸气地舒展开来,尽显着它的王者风范。然而,就是在它们的领地里,一棵千年大茶树卓然而立,枝杆虬劲,绿叶纷披。面对着这棵千年古树,体味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间的欣喜,一种难以明状的感动在心底泛起……
 
  放歌而祭,从心灵深处的感恩
 
  从山腰俯瞰大茶树,浓密的叶片在阳光中闪耀,那纤尘未染的绿韵仿佛一个强大的磁场,使得大家欢呼着,全然不顾山陡谷深,向着谷底奔去。
 
  就在大家沉浸在与千年茶树亲密接触的惬意与感动之中时,山谷上方忽然传来婉转缠绵的琐呐声,接着,一队盛装的哈尼族男女出现在眼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者,只见他的手中抱着一只大红公鸡,身后紧跟着一妇人,那妇人背着装满祭品的笆箩,再就是头缠黑布包头的琐呐手了。拖得很长的琐呐声穿透了密林在蓝天下、在空谷中流淌。不一会,又来了几个盛装女子,看起来他们都是一起的。这一行人停下脚步,虔诚地整理好自己的衣饰、头发后便径直朝着古茶树走来。我这才注意到,古茶树脚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那一定是祭台,不用说,这些人一定是前来祭茶树的。我心里又是一阵兴奋,想起今天是正月十五,正是适于民间祭典的好日子,很显然,我们平时在传说中听过的“祭茶树”的礼俗,此刻即将在眼前上演了。
 
  我们的存在并没有影响这些纯善的祭者,抱大公鸡的老者对着我们明朗一笑,就让我们变得从容而踏实,我想此人就是祭师吧!又一曲嘹亮的琐呐声后,祭祀开始。在祭师的一声长吟中,大红公鸡血溅祭台。接着,祭师再度放声长吟,那苍老的吟唱拖着长长的尾音,洞穿了每个人的心扉,我抬头仰视着这棵与桫椤相伴而居的千年古茶树,用心聆听祭者的吟颂,我坚信那一如六字真言般空灵莫测的音节间,必定包容了以茶为生者对自然最为诚挚的感恩。于是,我双手合十,让心在这样的时刻得到洗礼。
 
  祭师的吟颂刚结束,琐呐声又响起来,祭师忙着点燃香火、纸钱,斟满米酒并将它们一一置于祭台上,磕了三个头后又喃喃地低吟起来。这时,盛装的妇女早已排成一列放开了歌喉:呃噻——/在天地间生根结籽的茶树阿布(阿爷)哟/是你养育了哈尼九十九代亲亲的子孙……天籁般的歌声在弥漫着香火气息的风中飘散开来,向茶树阿布传递着人们从心底浸漫而出的企盼和感恩……
 
  是“瑶人”遗址?还是清代贡茶遗园?
 
  穿行在板山的大林莽里,我们一会儿上得山顶,一会儿又下到谷底。一路的风光一路的惊喜之后,几个年轻女孩早已不胜脚力。听向导说在一个叫金竹林箐头的地方还有好大一片茶林,相传是从前“老瑶人”种下的,茶林里至今还有他们居住过的痕迹。我问起他关于“老瑶人”的具体含义和细节时他却一脸的茫然,于是,我决定跟他去看个究竟。这次,附意者廖廖无几,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稍事休息后又跟着向导踏向前往金竹林箐头的坎坷小路。
 
  依然是数不胜数的桫椤,依然是长满“绿胡子”的参天古木。不同的是我们的步伐快了许多。感觉没走多长时间,我们便在一面林子稍微稀疏的山坡上看到了零零落落的茶树,它们和林间灌木混杂在一起,大都已高过人头。我们的向导说,像这样生长在林子里的茶树在板山很多,稀稀疏疏的不值一看。他催促我们加快脚步,因为已接近晌午。
 
  几乎是以屁股着地的姿式下了一个陡峭的长坡,再顺着流水潺潺的谷底溪流走了一会,金竹林箐头尽在眼前。在这个山高谷深的小山箐中,果真生长着密匝匝的茶树,这些茶树株株叶芽丰茂,枝杆茁壮。叶长且宽,叶端渐尖;叶色浓绿,主脉鲜明,锯齿密而浅。我们访茶之时虽才新春伊始,但茶树枝头却已含苞吐芽。芽头长而壮,并附着一层银白的茸毛。钻进茶林深处,我们发现,这些在外面看起来似乎没规没距只和臻臻草木竞相生长的茶树群落,其时它们内部间的排列有着极其明显的栽培痕迹,只不过因为年代的久远,茶树群中又次生出了一些灌木才使得整片林地看起来杂乱无章。
 
  向导将我们领到茶林的中心带,这里的一些茶树已经长成了小乔木。在生满野草的空地上,我们看到了几处断壁残石,不用说这就是向导所说的“老瑶人”住过的地方了。我们几个人中,并没有谁对考古学有所涉足,但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专注与兴奋,电视台的小方抱着摄像机在林间钻出钻进的,大有拍摄中央台“探索与发现”的劲头。我却注意到了一块方石,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差不多被一蓬荆棘给淹没了。我发现这块石头周身布满了人工打制的痕迹,方方正正的,极像当地人家的柱石。我将想法一说,立刻得到大家的认同,并且我们很快就在离它几步的距离外发现了半截用石块垒成的墙,柱石一说仿佛就此得到应证。更让人兴奋不已的是,在石墙的右边,一片横七竖八的藤蔓和乱草中,又发现了一个长方型的蓄水池。这就更加证明在这片茶林中确实有人居住过的推想。但问题是什么人?在什么时代居住于此地?为什么要抛弃自己辛苦开劈的茶园?他们又迁徙到了何方?一连串的问题我们不知找谁来解答。正好,有一位采药的老乡经过,我便向他请教了这些问题。
 
  其实这位老乡告诉我们的也不比我们的向导多,他也说这里是“老瑶人”住过的,而且是爷爷讲的。我问他在附近的村中还有瑶人吗?他肯定地说没有。他还说他们也是在大集体的时候发现的这片茶林,当时村里人将他的叶芽采摘下来制成散茶,味道很好,后来村里便向人们规定,这里的茶只能采摘不能砍伐。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为明智的约定,因为这个约定,才让我们这些爱茶之人今日有缘与之相逢。
 
  我倚靠着茶林深处的一棵茶树,手中托着几尖刚发出的嫩芽,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遐思。不禁联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些书籍,于是关于板山,关于眼前这片茶林的历史和故事渐渐在脑海中清淅起来。
 
  普洱茶品鉴》一书中提到过:板山曾是规模很大的贡茶产地,这里原是满山茶林,清雍正十年(1732年),板山茶农不堪官府压榨,揭竿反抗,秋天,清军血洗板山,板山茶农被迫纷纷南迁。咸丰六年(1856年),哈尼族农民领袖田政帅众反清,板山茶农击鼓响应,鏖战16年后被清军镇压,板山茶农被杀得鸡犬不留,茶树也被大量砍伐……据《清实录》记载,在镇压中,斩杀起义者三千六百余名,俘获和招降起义者四万二千六百余名。茶民们怀着悲愤的心情,毁掉了自己辛勤栽种的茶树。也有大量的茶民舍弃茶园,举家南迁……
 
  此刻,我抚摸着身边的一枝一叶,遥想着当年,那些被称作“瑶人”的茶民,就在这里垦荒、播种,用眼前水池里的水育苗、灌溉,以倾心的劳作成就一片清清茶园赖以生存。遥想着他们与自己的家园挥泪道别的情景,万般感慨涌上心头,真是“瑶人”不知何处去,只留得断壁残石、荒园古茶以及此去经年的岁月化成的残基上的树木,在亘古不变的风中,默默地讲述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离开金竹林箐头的时候,已经是残阳如血了。
责编:杨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