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茗不言,却亦多情

  我小时候,父亲每天回家都泡一杯茶,然后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茶叶叫“瓜片”,是最便宜的一种,扁扁的绿色薄片。我总对这“大人喝的东西”有点好奇,小孩子嘴馋,就趁父亲放下茶杯离开的一会儿,偷偷抿一口,觉得没有糖水好喝,只是少了自来水不太好闻的气味。这似乎也成了我的“启蒙饮茶”。父亲明明看见茶杯里“水平面”降低了,但是既不戳穿,也不责怪。上中学了,懂得要侍奉长辈,于是每天傍晚在父亲快要回家时,我便替他先把茶沏好,这算是我年少的幼稚孝道。虽然少言寡语的父亲没有夸奖表扬,但我能察觉到他端起茶杯时脸上漾出的一丝得意。父亲离去后的日子,在他忌日家祭时,供桌上除了果蔬糕点,总要斟上一盅热茶,我是多么希望人未走,茶不凉啊!

  妻子的胃病有年头了,“喝了西北风”,受了寒,或者稍微多吃了一口,就感到胀闷难过,捂住肚子,皱紧眉头。后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秘方,每当妻子胃不舒服,我就赶紧冲一杯沸烫的红茶给她喝。这办法还真比药灵验,不一会,便能见妻子蹙额解开,神情复原。妻子的胃舒服了,我的心也舒坦了。

  这清澈透明的茶汤里,是不是都融着深深的亲情!

  自古以来,有多少人这样赞美茶:有朋自远方来,沏上一杯香茶,把盏畅谈,不亦乐乎。而我还想说说我和茶的小故事。

  一位侨居东瀛的学生,每次回国省亲,总要送我一包日本的养生茶。那是用好多种茶叶、炒米、草料、籽实配方混合精工制成的。好似豆蔻少女,没有重装打扮,没有浓香袭人,冲泡之后,一股清纯温馨的气味,袅娜飘逸伴着呼吸,喝一口齿颊留香。我们犹如坐在农家田舍般,老是闲扯不完二三十年前学生淘气老师生气的往事,一次次聊得哈哈大笑。茶香的氤氲仿佛带着我们穿越时空,重返当年岁月,六七十岁的老师回到了青年时代,四五十岁的学生回到了少年时代。

  一次去欧洲旅游,航班上那位空嫂看上去“芳龄”已近花甲,身材高大,态度和蔼,步履轻捷,动作利索。她来送饮料时,我告诉她想喝茶,她带着微笑点点头,要我稍等。不一刻,她端着一杯热乎乎的茉莉花茶走过来,口中连连唤着“jasmine,jasmine……”之后,她又给我送了几次,甚至还哼了一句江苏民歌《茉莉花》的曲调。茉莉花茶的芳香让我闻到了春天的气息,而这一回更让我感到了人间的春天——尽管远隔重洋,万米高空,国籍不同,语言不通,但一杯茉莉花茶,把我们拉近了距离,彼此那么亲切和谐。

  这芬芳馥郁的茶汤里,是不是也融着暖暖的人情!

  30多年来,改革开放谱写了一首又一首社会物质日益丰富、人民生活逐年改善的幸福之歌,而茶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支音符。比方说,我们也学会了港式的早茶午茶,邀上三五知己,在整洁优雅的餐厅团坐一桌,一壶热气腾腾的铁观音也好,普洱茶也好,加上几款精致玲珑、新鲜可口的小点,大家喝着茶,尝着点心,兴致勃勃,谈笑风生,那是令人心情愉悦的美好时光。

  这些年,女儿每每从国外归来,都会给我带一袋英国产的伯爵红茶(EarlGreyTea)。这茶的水果香味特别张扬奔放。在早晨和午后,用一把精细的白瓷茶壶沏好,倒进精细的白瓷茶杯,加点牛奶,加块方糖,坐在沙发上,一边笃笃悠悠啜饮,一边看书读报写作,好像在青翠欲滴的果园徜徉,果香四溢,沁入心脾,令人神清气爽。这倒不是刻意仿效爵士享受生活,而是在经济迅猛发展年代,国泰民安、日子小康的一个小小写照。

  这形形色色的茶汤里,是不是还融着沧桑的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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