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人生

茶与人生
  唐著名诗人皮日休之子皮光业,自幼聪慧,容仪俊秀,10岁能作诗文,后官至五代吴越丞相。一日,皮光业的表兄弟请他品赏新柑,并设宴款待。那天,朝廷显贵云集,筵席殊丰。皮光业一进门,对新鲜甘美的橙子视而不见,急呼要茶喝。于是,侍者只好捧上一大瓯茶汤,皮光业手持茶碗,即兴吟道:"未见甘心氏,先迎苦口师"。从此,茶获得了苦口师的别名。茶之苦,由此可见一斑。
 
  茶之苦是由茶多酚、儿茶素等成分的物理性状决定的。我们坐享了无数专家的研究成果,已经无须列出其理化指标和分子结构,只需把味觉的直接感受与科学的最终验证结合起来强调一点:茶是苦的。
 
  小时候,识字认字很容易犯一个错误:第一次读“如火如荼”时,冲口而出“如火如茶”。既然是识字,我们就很不理解为何将“火”与“荼”相提并论。我们不理解,完全因为我们想当然地把“荼”认作为茶叶。当我们在周遭的嘲笑声中得到纠正的时候,才恍然发现两者之间居然存在着一“横”的些微差别。后来知道了汉字的来历,就责怪起仓颉造字时的矫情和故弄玄虚。这一“横”的存在与否,分明具有“难为人”的意思。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且不说“荼”字特有的“茅草或芦苇之白花”解释,以及读音为“舒”的上朝所执“玉版”的鲜见用法,“荼”的基本含意实乃苦菜,或谓可食用的苦味植物。苦味植物在医食合一的历史时期,很大程度上拥有药用价值。无名氏《神农本草经》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
 
  此荼非别物,实乃茶也。
 
  由东晋学者郭璞收集整理的《尔雅·释木》对“槚”有如下解释:“树小如栀子,冬生叶,可煮作羹饮。今呼早采者为茶,晚取者为茗,一名荈,蜀人名之苦荼。”陆羽也在《茶经》中说,“其字,或从草,或从木,或草木并。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设,四曰茗,五曰荈。”两人所言,不仅阐明了茶与茗的关系,也说明了“茶”字滥觞于“荼”字,或者说两者之间的因果渊源。至少在魏晋时代,当人们已经把这种可以饮用的植物叶须称为“茶”或“茗”的时候,蜀人依旧称其为“苦荼”。
 
  表意汉字以“识”为基准,表音西语以“读”为基准。西方人在阅读时几无难处,哪怕对内容毫不知晓。传说一荷兰悲剧大师,在一次聚会中用悲怆语调朗诵一段拉丁文字,令听众感动得潸然泪下,孰不知他朗诵的不过是当晚菜单。对中国人来说,不认识便无以读出,所以,读白字在所难免,很多时候便会酿成笑话,露出无知、浅薄的本相。而将“荼”误读为“茶”,却在贻笑大方中恰恰读出了事情的本来面目,这不能不说奇特而有趣。
 
  其实,真正奇特的并非在“误读”之中读出其本意的巧合,而是人类面对生活时表现出的一种奇特态度。
 
  茶之苦源自于茶的天性,源自于茶“或从草”、“或从木”的这一植物最为常见的性相构成,源自于茶对于自然环境的适应与需求。“苦荼”从字面上足以说明这点。
 
  所以我们必须承认:选择了茶,就意味着认同了“苦”。
 
  没人认真想过,口味挑剔的人类何以把对“苦”茶的喜好从远古延续到今日?这或许与人类对生活本质的认识有着某种关联。
 
  乐观主义与悲观主义对人生的不同解读,仿佛构建了截然相反的世界景观。蓝天白云和红花绿草给人以陶醉和满足,如同美女令人养眼和帅哥令人提气,你看到这些,就眷恋人世间的美好——莺歌燕舞、锦簇花团、美不胜收、璀璨夺目之类的术语是为例证;阴霾满天和残花败柳则伴随人的沮丧与失落,就像病入膏肓者令人同情和行将就木者令人伤感,你看到这些,就会深感无奈与忧愁——五内如焚、万念俱灰、丧魂落魄、不堪回首之类的术语也是为例证。有道是昂扬者高亢放歌“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杨万里《闷歌行》),而消沉者则低声悲吟“二月新丝五月谷,为谁辛苦为谁忙”(董恂《浔溪棹歌》)。
 
  其实,任何解读只是展现了某种人生态度,某种应对方略和某种路径选择。譬如,“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民间笑谈无外乎说明接受者对于阳光的渴望以及得到阳光沐浴的不易,而那些对自然、对人生的赞美辞语——诸如“草木为了感激春的到来而吐露新芽;鲜花为了感激夏的到来竞相开放;硕果为了感激秋的到来挂满枝头;雪花为了感激冬的到来把大地母亲银装素裹”之类,则无外乎是一种用于自我舒缓的精神按摩,一种面对春的乍暖还寒、夏的酷暑湿闷、秋的落叶飘零、冬的寒风刺骨之时的心理调适。
 
  所有人生的态度的背后始终隐藏着某种客观事实,就像英国作家弥尔顿的小说《失乐园》中描写的,原来温暖如春的天空中盘旋着背离上帝的寒流,凉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吹过来,世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紊乱而不和谐;就像佛教中讲到的十八层地狱带给未能从善者的苦难;就像庄子的“生亦何欢,死亦何忧?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感慨。
 
  寻常人对于苦难多为负面反应,因为苦难的经历会给人带来身心创痛记忆,由此衍生出来的不安全感与人生虚无之感慨,是人类历来共同的困境。幸福之时的欢乐,无法取代曾经苦难的记忆。而笑容底下隐藏的正是似隐若显的苦难痕迹。
 
 
责编:杨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