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早茶的意境

  “早茶”一词,今天几乎已成广州人的别称。虽然,“早茶”并非只限于广州,但由于广州的“早茶”实在名声太大,其他的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但广州茶楼的历史其实算不得很长,大概也就是在清道光年间才从当时的酒楼演变而来。真正与广州现今的“早茶”有点形式接近的茶馆,考证下来大约有点像清代咸丰同治年间的一种叫做'一厘馆'的馆子,其设备很简陋,木桌板凳,供应糕点,门口挂一个木牌子,写着'茶话'两字,实际就是一个为客人提供歇脚叙谈、吃点东西的地方。发展到后来,这样的场所就逐渐地变得专业起来,内容越来越丰富,场面也越来越豪华,并最终促成了广州人的“早茶”习俗。到了今天,“喝早茶”已成为广州人生活中的一大内容,也已成为广州城市特色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一厘馆”到现在的酒店茶楼,尽管广州人“喝早茶”的内容和形式已经发生了可谓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本质上其功能实际并没有特别的变化。旧时广州的“妙奇香”茶楼有一幅对联:“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饮杯茶去;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说的无疑是一种感觉,而且准确并形象地描绘出了“喝早茶”的理念意境。事实上,情趣性、休闲性、交际性和经济性始终是广州人“喝早茶”的不变主题,也是其广为风靡的主要原因。
 
  城市生活表面上丰富多彩,实际上却难免紧张、枯燥和乏味。“二点一线”或“三点一线”是大部分人的基本生活轨迹。如果工作性质再机械一点,工作环境再孤单一点,生活之索然寡味实在是可想而知的。而所谓城市生活的娱乐性和相关的设施,更大程度上是面向无家无室的年轻人的。究其实质,也不外乎是促成其多余能量的泄发而已,所以许多场合实在是“成人不宜”的。“早茶”尽管形式简单,但由于它几乎可以涉及吃喝玩乐闲的方方面面,且没有年龄与身份的限制,又有着一定的选择性和相对的自由度,所谓人生的情趣、生活的乐趣,自然也就有在其中了。
 
  眼下“休闲”的概念正大行其道,但究竟怎样才谓之“休闲”,可能一下子还真有点说不太清。忙的人找空、找休息,是休闲,闲的人找事、找累,也同样是一种休闲;家里住久了开几天宾馆是休闲,住久了宾馆睡几天农舍也是休闲;坐惯了轿车的骑几天自行车是休闲,天天骑车的借辆轿车兜兜风也是休闲……可见“休闲”的本身玄妙得很,似应归入精神的范畴,实际也就是一种感觉。不过推敲起来,这种感觉其实倒是可以分为两种类别的。一种是纯粹的自我感受,所谓自得其乐;另一种则带有一定的表现性,即所谓看得见的休闲,颇有点休闲者形象广告的意境。无论是自得其乐的休闲还是表现性的休闲,“早茶”时分,提供的其实都是一种最为适宜的氛围和环境。
 
  在人与人的交流和沟通方面,城市生活最为烦恼的就是时间、对象、主题和环境的缺少,或者是过于突出和鲜明的目的性。“喝早茶”显然是解决这一烦恼的极好途径。两个人不算少,一群人不算多;有事说事,无事叙情;同事朋友之间、家人亲戚之间、业务关系社会交往之间,甚至是上下级之间、谈情说爱之间,都在可聚可谈之列。在今天的广州,没有“泡”茶楼的机会,就可能意味着少了许多发财的机会。不进茶楼,是不会融入广东的商业社会的。更为重要的是,即使把清闲、舒适的茶楼当成商业谈判的场所,表面上的功利性也淡化了许多。生意场上所谓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于是又多了一层遮掩。
 
  有人说广州人的待客相对是比较轻松的,因为请请“早茶”终究算不得太大的负担。事实上“经济性”确实应该是广州“早茶”的一个不可忽视的特点。个人消费不算节俭,举家相聚不算破费,待客会友也不算寒酸;场面可以很大,内容可以很多,但不外乎是茶水与点心:红茶、绿茶、乌龙茶、花茶、元堡茶,叉烧包、水晶包、水笼肉包、虾仁小笼包、蟹粉小笼包,凤爪、牛肉、肚片加上各类干蒸的烧卖、酥饼,还有鸡粥、牛肉粥、鱼片粥、猪肠粉、虾仁粉、云吞……虽然现在也出现了所谓的“星级早茶”,但充其量也只是多了点豪华的形式,再说这终究不是也不会是广州早茶的主流。起源于“一厘馆”的广州早茶本身就是一种大众消费模式,如果失去了经济性,无异于就失去了根本。
 
  “早茶”的这些特点,当然并非只为广州人所重视,天南海北的所有城市人其实也都是青睐有加的。外地人到广州拒绝早茶的好像很少有见,而且,到广州定居的外地人基本还都是从“喝早茶”开始适应并融入广州社会的。即使是一些短暂在广州居住过的年轻人,离开以后,也大都认为广州早茶时光的感觉是很有一番回味的。所以曾经有一段时间,包括北京在内的许多城市也纷纷开出了“早茶”,基本是学着广州的模样,甚至茶点也似乎很强调原汁原味,有的还专门高价从广州请来了厨师。只可惜好景不长,没等热起来十有八九便已经关门大吉了。为什么普遍喜欢的“早茶”出了广州就开不起来?究其原因,或许更能说明广州“早茶”的实质并不在单纯的吃点喝点,而在于一种环境,一种氛围,一种早茶时光的特定感觉。
 
  与“广州早茶”最为异曲同工的大概要首推“英国下午茶”。格调优雅、内涵丰富的“英国下午茶”文化的形成并享誉天下,同样可以使我们对城市情趣的认识和创造有着特别重要的启示和借鉴意义。英国人历史上不曾种过一片茶叶,却用从中国进口的茶叶,创造了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英国下午茶”这一称谓始于19世纪40年代的一个贵夫人的创举。其风靡之快、影响之大,恰如一首英国民谣所唱:“当时钟敲响四时,世上的一切瞬间为茶而停。”到了今天,英国已经成为世界头号茶叶消费大国,每天英国人一共喝掉1亿3500万杯茶,每年共消费掉世界茶叶总产量的1/4。没有茶的日子,对英国人而言,已经绝对是不可想象的了。
 
  曾经有观点认为,广州之所以风行“喝早茶”,是因为广州人有闲、有钱、有生意要谈,于今看来,这未免就偏颇了点。当然,要形成城市生活方式的某种感觉,绝非一时一日之功,肯定需要有许多的相关前提和条件。但城市生活方式决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同样需要有创造和培育的意识与激情。特别是在激发人们的生活激情、迎合人性的本质需求方面,更需要有倡导性的观念和举措。比如,双休制和长假制的实行,对人们生活内容的丰富性和生活感受的多样性无疑就形成了空前的影响。再比如,最近许多城市已经悄悄地改变了多少年一贯制的作息制度,实行了呼声已久的“朝九晚五”,不但有助于丰富城市的夜生活,也相对形成了工作生活的轻松感。有些城市已经开始提出并讨论学生上学是否也能“朝九晚五”的问题,而且据说赞同者绝对居多。事实是明放着的,学生的问题不解决,家长们又如何轻松得起来?
 
  也许,我们真的很难见到广州“早茶”纯粹模仿的成功,但只要对其经营方式和理念有足够的认识,只要有对改善和丰富城市生活情趣有着孜孜以求的向往和追求,相信就可以在每个城市的许多“早茶”和不是“早茶”的场合,创造出“广州早茶”的相同的意境,并从方方面面捉摸到与之类似或同样的特定感觉。
责编:杨洋